《自旋:从唯象到原理》

封面:自旋:从唯象到原理

引言 先从会算的地方开始

“电子有自旋。”这句话很短,后面却常跟着一串来不及消化的新名词:泡利矩阵、旋量、狄拉克方程。若只背住结论,我仍会追问:为什么要把原来的量子态写成两行?磁铁转一个方向,为什么测量结果仍只有两种?两行后来又怎么变成四行?

写这本书,我想沿着这些问题走一遍,而不是先请读者接受一长串定义。我们已经有几块结实的起点:向量、矩阵、特征值,以及薛定谔方程描述量子态变化的基本意思。用这些工具,我们先看实验留下了什么难题;再看一种能算的描述怎样建立;最后问,这种描述能否从更广的电子理论里重新出现。

书名里的“唯象”,不是说泡利的工作只是随手补丁。它指一种认真而有力量的做法:先把可靠的现象组织成可计算的规律。所谓“原理”,也不是宣布追问已经永远结束,而是在更广的条件下解释这套规律为什么会出现。至于自旋在今天的技术里能做什么,我们会在主要问题讲清以后,走一小段路看看。

第一章 从量子测量到自旋之问

一束原子穿过磁场,在后面的屏幕上留下两道痕迹。为什么是两道?如果你只知道原子可以有不同位置、不同速度,这个数目不会自己跳出来。

要弄清这件事,不妨先把脚放在我们已经认识的地面上:量子态、薛定谔方程,以及测量。

1 方程告诉我们什么,测量又问什么

在最熟悉的量子力学问题里,我们用波函数描述粒子的状态。写成 $\psi(\mathbf r,t)$,意思是在每个位置 $\mathbf r$、每个时刻 $t$,都有一个用来计算测量结果的数。薛定谔方程负责告诉我们:给定初始状态,它以后怎样变化。

但“状态怎样变化”和“仪器会读到什么”是两个问题。想象一台只测某个物理量的仪器。在数学上,我们用一个算符表示它问的问题。如果一个状态被这个算符作用后,只是变成了原来的若干倍,这个倍数就是可能的测量结果。在线性代数里,你已经见过这件事:

$$A\mathbf v=\lambda\mathbf v.$$

$\mathbf v$ 是特征向量,$\lambda$ 是特征值。量子测量借用了这种结构:特征值告诉我们可能读到哪些数;一般状态还可以由不同特征向量组合而成,于是测量结果带有概率。这个说法先不涉及仪器内部复杂的工作过程,已经足够让我们提出本书第一个问题:若一种测量稳定地只有两个结果,描述它的状态需要多添什么?

原来那个只随空间位置变化的波函数,主要记录电子在哪里、怎样运动。它本身没有单独的一栏,记电子面对不同方向的磁性测量时会落入哪一种结果。要看见这个缺口,先到实验现场去。

2 银原子束留下了两道痕迹

1922 年,施特恩和格拉赫让一束中性银原子穿过不均匀的磁场。磁场对有磁矩的原子施力,原子飞行的路径因此偏转。如果把磁矩想成可以朝任意方向指向的经典小磁针,屏幕上的痕迹应当在一定范围内连续铺开。实验留下的却是分开的两束。

请留意实验对象:它是银原子束,不是自由电子束。施特恩和格拉赫当时也还没有“电子自旋”这个后来才建立的解释。他们要检验的是旧量子论中的空间量子化。今天我们知道,银原子外层有一个未配对电子;这个电子的自旋对银原子的磁矩至关重要。两束痕迹因而成为讲自旋时很好的入口,但不能把后来的解释倒写进 1922 年实验者的笔记里。

屏幕上的两道痕迹也没有直接把一套完整理论交给我们。它们先告诉我们:用连续可转的小磁针来想象这次测量,不够。沿磁场选定的方向,系统表现出离散的两种可能。接下来的问题才是,怎样把这种“两种”写进量子态,使它不只解释这一张屏幕,还能预测换一个测量方向会发生什么。

图1:银原子束实验中的两道痕迹,以及后来的自旋解释

图 1 实验观察与后来的理论解释分开呈现。

3 “自旋”不是一颗小球在打转

后来,乌伦贝克和古兹米特提出电子有一种自身携带的角动量,我们把它叫作自旋。名字容易让人想到一个小球绕着自己的轴转。这个画面有一点用:它提醒我们,电子的这种性质同磁性和角动量有关。可画面到了这里就该停下。

电子不能被当成一颗已有确定表面的微型陀螺,再用球的半径和转速算出自旋。那样做会把经典物体的构造硬塞给量子粒子。我们要找的是:当电子接受某个方向的测量时,状态里有什么可计算的结构,而不是电子表面哪一点跑得最快。

这样回看最初的薛定谔方程,“失灵”也不是说方程突然算错了所有东西。没有写入自旋的版本仍然能处理许多运动问题;只是当问题开始追问电子的这项内部性质,它给出的状态不够用了。旧地图没有画出新街道,下一步要做的是扩充地图。两束实验痕迹指向的,正是那个尚未填写的位置。

第二章 泡利怎样用二分量描述自旋

如果沿 $z$ 方向测电子自旋,结果只有“上”和“下”两种;把仪器转向 $x$,仍然只有两种。方向可以不停地转,结果为什么不会跟着变成三种、四种?

泡利的办法,先不回答自旋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做的是更务实的一步:既然测量给出这样的规律,就把状态和测量写成能计算的数学形式。对已经学过矩阵的读者,这一步并不神秘。

1 同一个位置,添上两项振幅

先暂时不管电子在空间中的哪一点,只问沿 $z$ 方向测自旋。约定两种确定结果分别记作 $+z$ 和 $-z$。一种最简单的写法是

$$\chi=\begin{pmatrix}a\\b\end{pmatrix},\qquad |a|^2+|b|^2=1.$$

上面一行 $a$ 是得到 $+z$ 的概率幅,下面一行 $b$ 是得到 $-z$ 的概率幅。真正的概率是它们模的平方。例如 $a=1,b=0$,沿 $z$ 测量一定得到 $+z$;$a=b=1/\sqrt2$,两种结果各占一半。振幅可以是复数,所以写成两行并不只是把两个普通概率并排放在一起。以后换测量方向时,振幅之间的相位也会参与计算。

这里的“两行”不表示电子只在二维空间活动。若把位置重新放回来,完整的状态可以写成

$$\Psi(\mathbf r)=\begin{pmatrix}\psi_\uparrow(\mathbf r)\\\psi_\downarrow(\mathbf r)\end{pmatrix}.$$

电子仍可在三维空间里的任何位置出现;只是在每个位置,现在都要分别记录两种自旋结果的振幅。把这两行误看成 $x$、$y$ 空间坐标,就会错过泡利真正增加的东西。

为什么恰好用两行?在这里,我们描述的是电子的自旋 $1/2$,沿选定方向的自旋分量有两个可能的测量值,两种对应的状态足以张成这一部分的状态空间。光看 1922 年银原子屏幕上的两道痕迹,还不足以独自推出整套二维理论;这套描述也要经受换方向、重复测量等更多检验。

图2:同一个空间位置上的两项自旋振幅

图 2 两项振幅附着在每个空间位置上。

2 沿 $z$ 的矩阵,从结果反推出来

我们已经选定:$(1,0)^T$ 表示 $+z$ 确定,$(0,1)^T$ 表示 $-z$ 确定。如果暂时把测量结果简记成 $+1$ 与 $-1$,那么读出它们的矩阵可以写成

$$\sigma_z=\begin{pmatrix}1&0\\0&-1\end{pmatrix}.$$

亲手乘一次就明白了:

$$\sigma_z\begin{pmatrix}1\\0\end{pmatrix}=+1\begin{pmatrix}1\\0\end{pmatrix},\qquad \sigma_z\begin{pmatrix}0\\1\end{pmatrix}=-1\begin{pmatrix}0\\1\end{pmatrix}.$$

两个列向量都是特征向量,特征值正好是两种读数。电子自旋的实际角动量读数不是无单位的 $\pm1$,而是 $\pm\hbar/2$;因此真正的算符是 $S_z=(\hbar/2)\sigma_z$。这里 $\hbar=h/(2\pi)$,叫约化普朗克常数;它把我们简写的数字换成有角动量单位的物理量。先选测量方向和结果,再挑方便的基底,矩阵自然呈现对角形式。这不是一块神秘的表格凭空落下来。

可是空间没有理由只准我们沿 $z$ 提问。沿 $x$ 测量时,两个结果仍应是 $\pm\hbar/2$,但在已经选好的 $z$ 基底中,它们不该仍然由同一对列向量直接读出。一个满足要求的矩阵是

$$\sigma_x=\begin{pmatrix}0&1\\1&0\end{pmatrix}.$$

它把 $(1,0)^T$ 变成 $(0,1)^T$,也把 $(0,1)^T$ 变回来。你可以把它看作:沿 $x$ 的问题,必须同时用到原来的上下两行。它自己的 $+1$ 特征向量是

$$|+x\rangle=\frac1{\sqrt2}\begin{pmatrix}1\\1\end{pmatrix}.$$

这意味着,一个沿 $x$ 确定为“上”的态,若改用 $z$ 仪器去测,会有一半概率得到 $+z$,一半得到 $-z$。

$y$ 方向还要与 $x$ 方向区别开来。只用实数交换两行不够;复数的相位在这里有了工作。记 $i^2=-1$,对应的矩阵是

$$\sigma_y=\begin{pmatrix}0&-i\\i&0\end{pmatrix}.$$

三个矩阵都作用在同一支二分量态上。它们不是电子内部藏着三套不同的上下开关,而是我们沿三根互相垂直的轴,向同一个状态提出三种问题。矩阵里出现的 $i$ 也不是为了凑复杂度:它让 $y$ 方向与 $x$ 方向的测量在复振幅上有所区别。现在我们不必把转动的全部代数证明完,只要看到三根轴需要彼此协调,而不能各自随意发明一套两值表。

若想检查 $i$ 到底做了什么,可以把 $\sigma_y$ 乘在 $|+y\rangle=(1,i)^T/\sqrt2$ 上:结果仍是这个列向量;乘在 $(1,-i)^T/\sqrt2$ 上,结果变成它的负数。$y$ 的两种读数也因此是 $\pm1$。更有用的是,$x$ 的确定态 $(1,1)^T/\sqrt2$ 和 $y$ 的确定态 $(1,i)^T/\sqrt2$ 在同一个 $z$ 基底里长得不同:区别恰好在两行之间的相位。

这里还有一个线性代数上的理由,说明三个泡利矩阵为什么是合适的“方向积木”。任意一个不带整体偏移的厄米 $2\times2$ 矩阵,都可写成

$$M=u\sigma_x+v\sigma_y+w\sigma_z =\begin{pmatrix}w&u-iv\\u+iv&-w\end{pmatrix},$$

其中 $u,v,w$ 是实数。整体偏移只是给两个读数同时加上同一个数,不会帮我们区分自旋的上下。因此,在选定这种二值、对称的读数方式后,三个矩阵正好对应三个独立的方向;换基底可改变它们的外观,不改变能测到的结果。

3 磁铁斜过来,仍是两个结果

沿 $x,y,z$ 三根轴都能测,斜着放的磁铁当然也能测。设它指向单位方向 $\mathbf n=(n_x,n_y,n_z)$。既然这个方向由三根轴的分量组成,沿它提问的矩阵便是

$$\sigma_{\mathbf n}=n_x\sigma_x+n_y\sigma_y+n_z\sigma_z.$$

这个式子的关键,不是让读者立刻求出任意角度下的全部状态,而是看它究竟有几个特征值。先把三个矩阵按行列相加:

$$\sigma_{\mathbf n} =\begin{pmatrix} n_z&n_x-i n_y\\ n_x+i n_y&-n_z \end{pmatrix}.$$

要求特征值 $\lambda$,按线性代数的方法令 $\det(\sigma_{\mathbf n}-\lambda I)=0$。把二阶行列式乘开,第一步是 $(n_z-\lambda)(-n_z-\lambda)-(n_x-i n_y)(n_x+i n_y)=0$;整理后得到

$$\lambda^2-(n_x^2+n_y^2+n_z^2)=0.$$

方向向量的长度为一,括号里就是一,于是 $\lambda=+1$ 或 $-1$。同一个结论还可以从矩阵乘法看出:前面三个矩阵各自平方都是单位矩阵;不同矩阵的交叉项,正反两种次序相加恰好抵消。因此

$$\sigma_{\mathbf n}^{2}=I.$$

这两种算法相互印证。乘回 $\hbar/2$,沿任意方向测电子自旋,都只会得到 $+\hbar/2$ 或 $-\hbar/2$。转动仪器会改变两种结果的概率,不会凭空生出第三种结果。

这里要分清两句话。“结果始终只有两种”不等于“每次总是各占一半”。若电子已经沿 $z$ 准备成 $+z$,再沿 $z$ 测,必得 $+z$;改沿 $x$ 测,才是两边各一半;沿其他斜方向,比例可以是别的数。决定比例的是入射状态和测量方向之间的关系。

现在也能看出,不能把这里的测量简单想成读取一根不会改变的预设箭头。对 $+z$ 态,$z$ 的答案确定,$x$ 的答案却不确定;沿 $x$ 测量并选束后,后续所用的状态也变了。这组实验说明量子态怎样计算连续测量,并不需要在此裁定所有关于“测量前究竟存在什么”的解释。

图3:测量方向改变时仍只有两个特征值

图 3 方向影响两种结果的概率,不增加结果种类。

4 先确定,换方向,再分裂

准备一束沿 $z$ 测量后只保留 $+z$ 的电子。它的自旋态是 $(1,0)^T$。把 $x$ 的两个特征向量都写出来:$|+x\rangle=(1,1)^T/\sqrt2$,$|-x\rangle=(1,-1)^T/\sqrt2$。于是

$$|+z\rangle=\frac1{\sqrt2}|+x\rangle +\frac1{\sqrt2}|-x\rangle.$$

等号右边两项的系数,模平方各是 $1/2$。先把这束送进沿 $x$ 测量的装置,便是一半得到 $+x$,一半得到 $-x$。现在挡住 $-x$ 那支,只让 $+x$ 继续向前。关键是选出其中一支;如果把两支混在一起,我们就没有为下一步准备一个确定的 $+x$ 状态。

在 $z$ 基底里,选出的那支写作

$$|+x\rangle=\frac1{\sqrt2}|+z\rangle+\frac1{\sqrt2}|-z\rangle.$$

两个振幅的模平方都是 $1/2$。所以最后再沿 $z$ 测,这支原本沿 $z$ “确定为上”的来束,经一次 $x$ 测量和选束后,又分成 $+z$ 与 $-z$,各占选出那支的一半。若在中间继续测 $x$,则仍会确定得到 $+x$。

发生了什么?第一次 $z$ 测量准备了一个对 $z$ 问题有确定答案的状态。中途改问 $x$,并选出确定的 $+x$,等于准备了另一个状态。对它来说,$z$ 已不再确定。所谓“确定后又分裂”,不是电子忘性大,而是我们把提问的方向换了,准备的状态也随之改变。

这组 $z\rightarrow x\rightarrow z$ 是帮助理解自旋 $1/2$ 的理想化连续测量。它不等于施特恩和格拉赫在 1922 年亲手做过三台装置串联的自由电子实验。把实验史与理论演示分开,数学才不会借历史故事偷走它没有得到的证据。

泡利的二分量办法已经回答了很具体的问题:为什么需要两行、为什么换方向仍只有两种结果、为什么连续测量能出现“确定—分裂—再分裂”。它也能把自旋与磁场的作用放进电子方程中,计算许多低速现象。但我们仍可追问:为什么电子的量子态恰好允许这样的内部结构?为什么这套描述只在一定条件下够用?两行账写得越清楚,这两个问题也越清楚。

图4:先确定、换方向选束、再分裂的连续测量

图 4 中间选出的 +x 束再测 z 时,两个结果各占保留束的一半。

第三章 为什么还要寻找新的电子方程

泡利把自旋放进了量子态,还能算磁场里的电子。若这套办法已经有效,狄拉克为什么仍要寻找一个新方程?答案先不在自旋里,而在电子的速度里。

1 先看薛定谔方程用了哪一种能量

读者熟悉的薛定谔方程可以写成

$$i\hbar\frac{\partial\psi}{\partial t} =\left(-\frac{\hbar^2}{2m}\nabla^2+V\right)\psi.$$

左边说量子态怎样随时间变化;右边的第一项代表动能,$V$ 代表势能。若暂时没有势能,动能对应 $E_{\rm kin}=p^2/(2m)$。这正是低速力学的公式,和 $p\approx mv$、$E_{\rm kin}\approx mv^2/2$ 是同一层近似。

狭义相对论要求更完整的能量关系,式中的 $c$ 是光速:

$$E^2=p^2c^2+m^2c^4. \tag{3.1}$$

这里 $E$ 包括静止能量。只看正能量,可先写成 $E=mc^2\sqrt{1+p^2/(m^2c^2)}$。当 $p$ 远小于 $mc$,括号里的新增部分很小;用大一微积分中的 $\sqrt{1+\varepsilon}\approx1+\varepsilon/2$,它近似为

$$E=\sqrt{p^2c^2+m^2c^4} \approx mc^2+\frac{p^2}{2m}.$$

所以旧动能公式并没有突然变错;它是低速时从更完整公式里留下的部分。固定的 $mc^2$ 只会让波函数整体多一个随时间变化的相位,不改变这里关心的测量概率。泡利的二分量状态补上了自旋,但若运动仍按这条低速公式处理,问题只是被分成了两半:自旋能算,高速电子还没有妥善描述。

2 直接把相对论关系写成波动方程

从大一量子物理的语言看,能量和动量可以对应到作用在波函数上的运算:

$$E\longrightarrow i\hbar\partial_t, \qquad \mathbf p\longrightarrow -i\hbar\boldsymbol\nabla.$$

把它们代入式(3.1),并让等式作用在波函数 $\psi$ 上,得到

$$-\hbar^2\partial_t^2\psi =\left(-\hbar^2c^2\nabla^2+m^2c^4\right)\psi.$$

把各项移到一边,再除以 $\hbar^2c^2$,就是克莱因—戈登方程:

$$\boxed{\left(\frac{1}{c^2}\partial_t^2-\nabla^2+\frac{m^2c^2}{\hbar^2}\right)\psi=0.} \tag{3.2}$$

这里 $\partial_t^2$ 表示对时间求两次导数,$\nabla^2$ 是把三个空间方向的二阶导数加起来。虽然式子长了一些,它的来源只有一件事:把相对论的平方关系照量子规则改写。拿一个波形 $\psi\propto e^{i(\mathbf p\cdot\mathbf r-Et)/\hbar}$ 代进去,时间的两次导数给出 $-E^2/\hbar^2$,空间的两次导数给出 $-p^2/\hbar^2$;式(3.2)便重新变成式(3.1)。我们知道它至少在这项检验上走对了。

那为什么狄拉克不就此停笔?一个原因是:式(3.2)没有把电子所需的自旋 $1/2$ 结构带进来。还有一个与测量有关的麻烦。普通薛定谔波函数的 $|\psi|^2$ 可以作概率密度;若照相同想法,从克莱因—戈登方程构造守恒的密度,会得到

$$\rho_{\rm KG}=\frac{i\hbar}{2mc^2} \left(\psi^*\partial_t\psi-\psi\partial_t\psi^*\right).$$

不用记这个式子,只要把上面的波形代进去:它给出的密度正比于 $E|\psi|^2$。正能量分支是正的,负能量分支却是负的。一个概率不该有负值,因此若坚持原先那种单粒子概率解释,就遇到问题。这不表示克莱因—戈登方程是错误的;在后来的相对论性场论里,它有恰当的用途,这个守恒量也有不同的解释。它只是没有成为狄拉克要找的电子方程。

图5:由相对论能量关系推到克莱因—戈登方程

图 5 把能量和动量换成作用在波函数上的运算。

3 能否“开方”,又保住量子态

狄拉克想找一条对时间只求一次导数、对空间也只求一次导数的电子方程。这样,给定某时刻的量子态,仍能像薛定谔方程那样向后推算;而把新方程“平方”后,又应回到式(3.1)。

这里的“开方”比给一个数字开平方难。右边有三个方向的 $p_x,p_y,p_z$,还有质量项。如果试着把它们直接加在一起,平方时会生出 $p_xp_y$、$mp_x$ 这样的交叉项;式(3.1)里没有它们。要让交叉项消失,不能只挑四个普通数字作系数。矩阵乘法的先后次序,正好提供了新的可能。问题至此已经收紧: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矩阵,才能让一阶方程平方后不多出任何不该有的项?

第四章 四分量方程怎样把自旋带进来

上一章把问题缩成了一道“开方”题:怎样写一个量子方程,动量只出现一次,平方后却给出 $E^2=p^2c^2+m^2c^4$?这道题可以一步步用读者熟悉的矩阵乘法来做。

1 先让不该出现的交叉项消失

狄拉克尝试把电子的能量算符写成

$$H_D=c(\alpha_xp_x+\alpha_yp_y+\alpha_zp_z)+\beta mc^2. \tag{4.1}$$

四个希腊字母暂时只是待定的矩阵。这里的 $p_x,p_y,p_z$ 是动量算符;先看动量确定的自由电子,可以暂把它们当作三个数来检查代数。若把式(4.1)平方,$p_x^2$ 前面是 $c^2\alpha_x^2$;想得到相对论要求的 $c^2p_x^2$,就要 $\alpha_x^2=I$。其他两个方向也一样,质量项要求 $\beta^2=I$。

再看一个交叉项。$p_xp_y$ 前面会出现

$$c^2(\alpha_x\alpha_y+\alpha_y\alpha_x)p_xp_y.$$

相对论能量关系没有这一项,所以括号里必须为零。动量与质量之间的交叉项同理。因此,一整套要求可以浓缩成

$$\alpha_i^2=\beta^2=I,\qquad \alpha_i\alpha_j+\alpha_j\alpha_i=0\ (i\ne j),\qquad \alpha_i\beta+\beta\alpha_i=0. \tag{4.2}$$

这些式子只说一件事:每个矩阵自己平方得到 $I$,不同矩阵相乘时,交换先后次序会变号。普通非零数字相乘可以换顺序,做不到后一条;矩阵可以。我们不是因为“矩阵很高级”才选它,而是被平方后的交叉项逼到了这里。

满足式(4.2)后,平方的结果正是 $H_D^2=(p^2c^2+m^2c^4)I$。右边的 $I$ 提醒我们:新方程作用在多行量子态上,而每一行都服从同一个相对论能量关系。

2 为什么两行不够,要四行

第二章的三个泡利矩阵已经满足很相似的规则:各自平方为 $2\times2$ 单位矩阵,不同两个相乘后交换次序会变号。它们似乎正好能当 $\alpha_x,\alpha_y,\alpha_z$。但式(4.1)还需要一个与它们三个都这样配合的 $\beta$。

能否再找第四个 $2\times2$ 矩阵?把任意一个厄米的 $2\times2$ 矩阵写成

$$M=aI+b_x\sigma_x+b_y\sigma_y+b_z\sigma_z.$$

这是线性代数中的基底展开:四个实数 $a,b_x,b_y,b_z$ 足以指定这种矩阵。若 $M$ 必须与 $\sigma_x$ 交换次序后变号,代入 $M\sigma_x+\sigma_xM=0$,便要求 $a=b_x=0$;对 $\sigma_y$ 和 $\sigma_z$ 做同样的事,又要求 $b_y=b_z=0$。最后只剩 $M=0$,而它的平方不可能是 $I$。所以,已有的三块 $2\times2$ 矩阵装不下第四块所需的结构。

一个可行的最小升级是 $4\times4$。不必把十六个格子逐一猜出来;直接用已经认识的泡利矩阵作积木:

$$\alpha_i= \begin{pmatrix}0&\sigma_i\\\sigma_i&0\end{pmatrix}, \qquad \beta= \begin{pmatrix}I&0\\0&-I\end{pmatrix}. \tag{4.3}$$

这里每个大格本身是 $2\times2$ 小矩阵,所以整体是 $4\times4$。你可以只验一项:$\beta\alpha_i$ 与 $\alpha_i\beta$ 的非零大格符号相反,相加正好为零。其他条件也能用第二章的泡利矩阵逐项检验。新的方程作用在四行量子态上,四分量便不是先被贴上标签的四种小球,而是这套矩阵运算需要的最少行数。

把能量和动量重新写成对波函数的运算,狄拉克方程的完整形式终于出现:

$$\boxed{i\hbar\frac{\partial\Psi}{\partial t} =\left[c\boldsymbol\alpha\cdot(-i\hbar\boldsymbol\nabla) +\beta mc^2\right]\Psi.} \tag{4.4}$$

$\Psi$ 有四个分量;$\boldsymbol\alpha\cdot\boldsymbol\nabla$ 是把 $x,y,z$ 三项加起来。式(4.4)左边像薛定谔方程一样,对时间只求一次导数;右边对空间也只求一次导数。由式(4.2)把右边平方,交叉项消失,自由电子的每个分量都满足上一章的相对论能量关系。

图6:三个泡利矩阵与四分量结构

图 6 第四个矩阵所需的乘法规则把状态推向四分量。

3 把四行分成上下两块,低速时会怎样

为了看出泡利的两行怎样回来,把四分量分成上下两个二分量:$\Psi=(\phi,\eta)^T$。对一个能量确定的自由电子,可把时间变化写成 $e^{-iEt/\hbar}$;代入式(4.4),并使用式(4.3),得到两行相互联系的方程:

$$(E-mc^2)\phi=c(\boldsymbol\sigma\cdot\mathbf p)\eta, \qquad (E+mc^2)\eta=c(\boldsymbol\sigma\cdot\mathbf p)\phi. \tag{4.5}$$

这是本章最值得亲手读一遍的计算。第二行告诉我们

$$\eta=\frac{c\boldsymbol\sigma\cdot\mathbf p}{E+mc^2}\,\phi.$$

若电子动量远小于 $mc$,正能量 $E$ 接近 $mc^2$,分母便约为 $2mc^2$。于是

$$\eta\approx\frac{\boldsymbol\sigma\cdot\mathbf p}{2mc}\,\phi. \tag{4.6}$$

下块 $\eta$ 通常比上块 $\phi$ 小,但并非凭空删掉;它由上块近似决定。把式(4.6)放回式(4.5)的第一行,得

$$(E-mc^2)\phi\approx \frac{(\boldsymbol\sigma\cdot\mathbf p)^2}{2m}\phi =\frac{p^2}{2m}\phi. \tag{4.7}$$

最后一个等号用到泡利矩阵的乘法:三个自由动量分量可以交换,交叉项抵消,只留下 $p_x^2+p_y^2+p_z^2$。式(4.7)正是低速动能,却作用在二分量 $\phi$ 上。四行怎样回到两行,我们现在看见了一段实实在在的代数,而不是一句“低速时自然退化”。

4 磁场中的那一项,从哪里冒出来

只有自由电子时,式(4.7)里的两个自旋分量看上去没有差别。磁场让差别可见。把带电粒子与电磁场的作用放进方程,动量 $\mathbf p$ 要换成 $\boldsymbol\pi=\mathbf p-q\mathbf A$,能量还要加上 $q\Phi$。$q$ 是粒子电荷,对电子为负;$\Phi$ 是电势;$\mathbf A$ 是一种表示磁场的量,满足 $\mathbf B=\boldsymbol\nabla\times\mathbf A$。

照式(4.7)做相同的低速计算,会遇到 $(\boldsymbol\sigma\cdot\boldsymbol\pi)^2$。它与自由粒子的情形只差一点,却是关键的一点:磁场中不同方向的 $\pi$ 一般不能随便交换次序。以 $x,y$ 两项为例,用 $\mathbf p=-i\hbar\boldsymbol\nabla$ 和求导的乘法规则,先有 $[p_x,A_y]f=-i\hbar(\partial_xA_y)f$,其中 $f$ 是任意波函数;再把 $B_z=\partial_xA_y-\partial_yA_x$ 代入,可得

$$[\pi_x,\pi_y] \equiv\pi_x\pi_y-\pi_y\pi_x =iq\hbar B_z. \tag{4.8}$$

同一对交叉项因此不再完全消失。第二章的两个小矩阵直接相乘可验 $\sigma_x\sigma_y=i\sigma_z$、$\sigma_y\sigma_x=-i\sigma_z$,于是

$$\sigma_x\sigma_y\pi_x\pi_y +\sigma_y\sigma_x\pi_y\pi_x =i\sigma_z[\pi_x,\pi_y] =-q\hbar\sigma_zB_z.$$

把另外两对方向也加进来,得到

$$(\boldsymbol\sigma\cdot\boldsymbol\pi)^2 =\boldsymbol\pi^2-q\hbar\boldsymbol\sigma\cdot\mathbf B. \tag{4.9}$$

所以去掉固定静止能量后,低速电子的方程里出现

$$\boxed{H_{\rm Pauli} =\frac{\boldsymbol\pi^2}{2m}+q\Phi -\frac{q\hbar}{2m}\boldsymbol\sigma\cdot\mathbf B.} \tag{4.10}$$

前两项是带电粒子的低速运动与电势能;最后一项就是自旋和磁场的作用。把第二章的 $\mathbf S=(\hbar/2)\boldsymbol\sigma$ 代入,它成为 $-(q/m)\mathbf S\cdot\mathbf B$。若把磁矩定义为 $\boldsymbol\mu=g(q/2m)\mathbf S$,磁场能量写成 $-\boldsymbol\mu\cdot\mathbf B$,逐项比较便得到 $g=2$。这是这一层理论对点状电子给出的首要结果,精密测量与它的微小差别还涉及量子电动力学修正。

这段推导需要区分两句话。泡利的低速理论本身也可以在一定写法与前提下得到 $g=2$;我们不能说“泡利绝对算不出 2”。狄拉克方程更进一步的地方,是它从相对论性的电子方程出发,把四分量结构、低速二分量和磁场中的首要系数接在同一条推理线上。

图7:狄拉克四分量的低速极限与磁场中的自旋项

图 7 低速时主要由二分量描述;磁场使自旋项出现。

5 四分量也不是“上半电子、下半正电子”

式(4.6)已经给出反例:一个运动中的正能电子,下块 $\eta$ 一般并不为零。它不是因为下块非零就混入了一点正电子。正、负能量解的区别,要看方程的解如何随时间变化,不能按四行所在的位置永久分配。

还有一条线索说明内部矩阵确实承担着角动量。若只数电子位置与动量构成的轨道角动量 $\mathbf L$,狄拉克方程中它不能单独保持;加上作用在四分量上的内部项 $\mathbf S=(\hbar/2)\operatorname{diag}(\boldsymbol\sigma,\boldsymbol\sigma)$,总角动量 $\mathbf J=\mathbf L+\mathbf S$ 才与转动对称性相合。这里的自旋不是从一颗会转的经典小球算出,而是方程对空间转动的回应。

对电子而言,“狄拉克比泡利更基本”现在有了可检查的含义:狄拉克理论覆盖更广的速度范围,在低速、正能等条件下给出泡利理论。它不宣称所有粒子都必须有自旋 $1/2$,也不是关于自旋的一切问题的终点。但那两行量子态为什么能在电子理论里出现,我们已经沿着式(4.1)到式(4.10)看见了关键步骤。

第五章 正电子:方程带来的新线索

一个新方程能把已知结果讲通,当然很好。更难忘的时刻是:它似乎还在说,自然界里有我们尚未见过的东西。

狄拉克方程正遇到了这样的时刻。第四章已经算出 $H_D^2=p^2c^2+m^2c^4$,所以自由电子的能量有两支:

$$E_\pm(\mathbf p)=\pm\sqrt{p^2c^2+m^2c^4}.$$

在动量为零时,它们分别从 $+mc^2$ 与 $-mc^2$ 开始。正、负两支不能简单用橡皮擦掉:它们是方程结构的一部分。四分量状态并非“上两项永久是电子、下两项永久是正电子”;能量的两支是由整个方程的解来区分的。

1 负能量为什么使人不安

先想象一个普通台阶:物体可以从高一级落到低一级,释放能量。若电子能一路落向越来越低的负能量,而且下面没有底,那么一个看似稳定的电子就会不停地往下落。这与我们所见的稳定物质不合。

这个比喻只指出麻烦,不能直接证明真实电子会这样坠落。量子理论里,“一个电子”“空着的状态”“怎样产生或消灭粒子”都需要说得更仔细。但它足以让我们理解,当年的物理学家为什么不会把负能解当成无关紧要的数学尾巴。

狄拉克曾尝试把所有负能状态想成已经被电子占满:平常看不见这片“海”,如果其中少了一个电子,那个空位在观察上会表现得像带正电的粒子。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负能海”和“空穴”图像。它是当时为负能解寻找物理意义的尝试,不是今天必须相信宇宙里真有一片可触摸的电子海。

2 一个带正电、质量却像电子的粒子

如果电子有一种电荷相反而质量相同的伙伴,它应当怎样被找到?带电粒子穿过磁场会弯曲;弯曲的方向可以帮助判断电荷的正负,轨迹的其他特征则帮助判断它不像一个沉重的质子。

1932 年,安德森研究宇宙线留下的云室轨迹,找到了这样的正电粒子。后来它被称为正电子。实验没有拍到“负能海里一个空位”的照片;它确认的是自然界确实存在电子的反粒子。狄拉克方程引出的难题,与实验发现之间,由此建立起一种新的联系。

今天更妥当的说法是:在量子场论中,电子与正电子是相关的粒子与反粒子。要完整解释它们如何产生、湮灭以及为何负能解不造成无底坠落,需要超出本书读者起点的理论。我们在这里无需跨进那扇门,只要分清“历史上怎样理解”与“实验确认了什么”。

回头看自旋那条线,狄拉克原本为了解决电子与相对论如何相容的问题,建出了四分量方程。它在低速时接回泡利的自旋描述,也把负能解这个新难题带了出来。一个理论的力量,不只在于它能为旧数据作漂亮的总结,还在于它可能让我们认真寻找原来没有想过的现象。能否找到,仍要交给实验。

第六章 从现象走向原理,也可能反过来

我们一路问的是电子自旋,得到的却不止一个电子的答案。先看见实验的奇怪结果,再有一套能计算的描述,最后发现它可以从更广的方程中回来。物理学常这样前进吗?

有时是这样。但“先现象、后描述、再原理”并不是每次研究都必须踩完的三级台阶。正电子的故事已经给出另一种顺序:一个为解决既有矛盾而建立的方程,先在纸上留下陌生的可能,实验后来才找到对应的粒子。

1 先把天上的路径画准

几百年前,天文学家首先需要回答的是行星究竟怎样走。第谷积累了精密观测,开普勒从数据中提炼出行星沿椭圆轨道运动等规律。椭圆告诉人们“怎样走”,却还没有说清为什么会这样走。牛顿的运动定律与万有引力把这些规律放进一套更广的解释里。两物体之间的引力大小写成 $F=GMm/r^2$;结合运动定律和起始状态,便能在适当条件下推算出椭圆轨道。这个公式的作用,是给已有的轨道规律一个产生它的机制。

这不意味着开普勒的工作只是牛顿到来前的一块临时垫脚石。没有准确的规律,深一层理论很难知道自己必须解释什么;有了牛顿的理论,开普勒的规律也没有失去价值,在合适条件下依然简洁好用。它们回答不同层次的问题。

自旋的故事也有这样的层次。泡利的二分量理论让电子在磁场中的行为可以计算;狄拉克的电子方程给这套结构提供了更广的来历。泡利理论并不因此变成“错的”,它在低速问题里仍是合适的工具。

2 先有能用的描述,也要问它从哪里来

超导提供另一个例子。实验先显示:某些材料冷却到一定条件下,电流可以没有通常的电阻损耗。物理学家发展出能描述超导状态如何变化的理论,其中金兹堡—朗道理论用一个整体的量来刻画这种状态。后来,BCS 理论从电子配对的微观图像解释了许多常见超导现象。

这里也不能把不同理论压成一条必然胜利的时间线。描述整体行为的理论与解释微观机制的理论,各有适用范围;后来出现的解释往往还要接受新的材料、新的实验检验。我们从中学到的,不是给所有理论排一个永久的“深浅榜”,而是弄清每一层理论到底回答了什么问题。

3 数学先指出路,实验再判断

狄拉克追求的是让电子量子方程符合相对论。正电子不是从某台仪器的照片里先被认出来、再请数学家补写的;它作为理论难题和可能性先出现,实验随后给出关键回答。

杨—米尔斯理论也可以作为另一种很简短的提醒:物理学家有时从对称性等原则出发,写下看起来值得研究的理论结构。后来,这类结构成为现代粒子物理的重要语言。但仅仅觉得数学漂亮,不能替代对自然的检验;也不能把后来一整套理论和实验的成果,算作某一条早期方程独自完成的预言。

两条路实际上经常交错。实验中的异常迫使人改写概念;数学上的一致性又可能指出新的实验方向。自旋尤其能说明这种往返:屏幕上的两束没有直接写出泡利矩阵,泡利矩阵也没有自动写出狄拉克方程,狄拉克方程更没有让实验变得多余。每一步都把“我们已经知道什么”与“我们还需要解释什么”重新划出边界。

第七章 AI 计算中的数据搬运问题

前面谈的是电子怎样被理解。现在换一个问题:当我们让电子构成的器件替人计算时,时间和能量花在哪里?

假设有一项很普通的任务:取出一串数字,每个乘上一个权重,再把结果加起来。写成式子,不过是

$$y=w_1x_1+w_2x_2+\cdots+w_nx_n.$$

许多 AI 模型会反复做这一类乘加。式子看起来只要求乘法和加法,可一台真实计算机还得先找到 $x_i$ 和 $w_i$,把它们送到能计算的地方,再把结果送去下一步。数据的移动不是纸上算式里的一项,却是机器必须完成的工作。

1 把数字搬来搬去,也是一项工作

可以把计算单元想成一张工作台,把存储器想成放材料的柜子。若同一批材料反复使用,放在工作台附近会省下许多往返;若材料多得放不下,就必须不断取用。类比的边界也很清楚:真实芯片不是一个工人抱着箱子跑,数据靠电路传输,速度和能耗取决于距离、层级、并行方式与具体任务。但它说明了一个容易被算式遮住的事实:执行运算与把数据送到运算位置,是两种不同的成本。

现代计算机已经有缓存和各种缩短搬运距离的设计,所以不能说每做一次乘法都要去最远的存储器取数。困难在于,当任务很大、同一批权重和中间结果不断流动时,某些数据访问仍可能成为速度和能量的限制。AI 时代的大规模矩阵计算,使人们更认真地寻找把数据留在更靠近运算位置的办法。

“存算一体”就是其中一种思路:能否让存着数字的元件,也在原地承担一部分运算?这个问题没有预设唯一答案,使用电荷的器件、磁性器件以及其他材料,都有人研究。自旋进入故事,不是因为它会自动让所有计算变快,而是因为某些利用磁性的存储结构,为“边存边算”提供了可探索的物理方式。

图8:乘加运算中数据的移动与局部计算构想

图 8 一次乘加还涉及取数、传输和结果读出。

第八章 自旋与存算一体

把一个数字留在原处,让它所在的器件参与计算,这个想法听起来像在要求存储器兼做计算器。自旋怎样帮忙?我们不需要从一整块芯片开始,只看一种小器件就够了。

1 两层磁性材料,一种可读出的差别

想象两层很薄的磁性材料,中间隔着一层更薄的绝缘材料。电子通常不容易穿过绝缘层,但在足够薄时会发生量子隧穿。这种结构叫磁隧道结。两层材料各有一个整体的磁化方向;它们大致平行时,器件通常呈现较低的电阻,大致反平行时则呈现较高的电阻。

这里可用一个最朴素的办法存一位信息:约定低阻代表 0、高阻代表 1,或者反过来。哪一种电阻对应哪个数字,是电路的约定,不是自然界替我们写好的标签。只要磁化状态能在适当条件下保持,断电后这位信息也可以留下;再加上读写电路,就得到一类磁性存储器的基本单元。

这件事和本书的电子自旋确实有关系,但关系要说准。磁化是材料中许多电子共同形成的状态,电流穿过器件时又受到与自旋相关的材料性质影响。器件并没有抓住同一个单独电子,让它用电荷独自算完一道题、再用自旋独自存下答案。真实器件里有材料、界面、许多电子和配套电路。

图9:磁隧道结的平行与反平行磁化状态

图 9 两层磁化方向的关系对应可读出的电阻差别。

2 存着的状态,怎样参与一次运算

电阻不同,施加同样的电压,流过的电流就不同。若用电导 $G$ 表示“容易通过电流的程度”,在合适的工作范围内,这个关系可以简写成

$$I=VG.$$

$V$ 是输入电压,$G$ 由器件状态决定,$I$ 是读出的电流。这里出现了一次很直观的乘法:输入乘上一个存放在器件里的数,结果表现为电流。若几条支路的电流在电路中汇合,它们还可以相加。比如两条支路,就得到类似 $I_{\mathrm{out}}=V_1G_1+V_2G_2$ 的关系。与上一章的 $y=w_1x_1+w_2x_2$ 相比,你会看见同一种乘加形状。

这只是某一类存算一体方案的基本图像,不是说随便摆两个磁隧道结,就已经造出一台 AI 计算机。普通磁隧道结常用的两种阻值只能直接表达很有限的信息;若要表示更多位的权重、负权重或精确小数,必须增加器件和电路设计。读出的电流还要被放大、比较或转换,输入输出仍需在系统里移动。写入磁化状态也消耗能量,还会受到器件差异和误差的影响。

因此,存算一体值得研究的理由很具体:在适合的任务中,它有机会减少一部分数据在存储和计算单元之间的往返。它究竟能省多少,要看器件、阵列、外围电路和算法怎样一起工作,不能只看 $I=VG$ 就宣布胜利。磁性存储已经是一种重要技术;用磁性器件承担更多计算,则仍是持续发展的研究方向。

从银原子束的两道痕迹走到这里,距离很远,中间的线却没有断:我们先学会用两种测量结果描述电子的内部性质,又用更广的电子理论理解这种结构;到器件层面,许多电子的自旋相关效应可以汇成一种稳定、可读写的磁性状态。单个电子的量子态与整块材料的磁化不是同一个对象,正因为分清了它们,应用才不必靠一句漂亮却含糊的口号支撑。

图10:两路电导与电压形成的电流乘加

图 10 两条支路的电流汇合,形成概念性的两项乘加。

结语 从两道痕迹到一套解释

如果只盯着 1922 年屏幕上的两道痕迹,我们看不到泡利矩阵;如果只盯着泡利矩阵,也不会自动想到狄拉克为何要为高速电子寻找新方程。每一步都有人先把眼前的问题问准确,然后才知道旧工具够不够用。

二分量状态把自旋测量写成了可以计算的语言:同一个电子,沿不同方向提问,始终只有两种可能结果,但概率会变;换过测量方向并选出一束,原来确定的结果还能再次分开。四分量电子方程让我们看到,这套低速语言可以从更广的理论里回来。正电子的发现又提醒我们:理论除了整理已有经验,有时还会让实验去寻找新的对象。

我觉得最值得留下的,不是一句“数学预言了一切”,也不是一句“实验总先于理论”。物理学更像一场不断改写问题的交谈:实验使某个旧说法不再够用;可计算的描述暂时搭起桥;更广的理论说明桥从哪里来,同时带来新的问题。自旋从现象走到应用,靠的正是这样一段段可以检查、也可以继续追问的连接。

封底:从实验到可计算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