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论十讲(完整稿)

从引力与量子的百年恩怨,到 M 理论与全息宇宙。

目录

  1. 弦论十讲|01 万物的拼图缺了一块
  2. 弦论十讲|02 一根弦的狂想
  3. 弦论十讲|03 世界面上的音乐
  4. 弦论十讲|04 为什么偏偏是 26 维
  5. 弦论十讲|05 给弦装上超对称
  6. 弦论十讲|06 五虎上将
  7. 弦论十讲|07 膜的世界
  8. 弦论十讲|08 威滕的惊雷
  9. 弦论十讲|09 卷曲的宇宙
  10. 弦论十讲|10 全息的宇宙与未完的革命

弦论十讲|01 万物的拼图缺了一块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屈原《天问》

物理学手里握着两块金字招牌,一块管极大的宇宙,一块管极小的原子,各自战无不胜。可你只要把它们请到同一张桌子上,它们就吵得不可开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篇是《弦论十讲》的开篇,任务是回答一个问题:物理学家为什么非要造出"弦论"这个听起来玄之又玄的怪物不可? 答案不在弦里,而在引力和量子力学的一场百年恩怨里。这一讲公式不多,但每一个都值得掰开看——特别是爱因斯坦场方程,看懂它的结构,后面九讲就有了主心骨。放心,包你能看懂。

1,两块金字招牌

先说第一块招牌:广义相对论。1915 年 11 月,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1879-1955)在普鲁士科学院连续做了四次报告,最后一次才拿出正确的场方程。据说他算出方程能精确解释水星近日点每百年 43 角秒的进动时,激动得好几天睡不着——这个残差困扰了天文学家半个多世纪,勒维耶(Urbain Le Verrier,1811-1877)当年甚至怀疑水星内侧还藏着一颗"火神星"。

这个方程写出来只有一行,却值得逐块讲解:

$$G_{\mu\nu} = 8\pi G\, T_{\mu\nu}$$

  • 右边 $T_{\mu\nu}$ 叫能量-动量张量,描写时空里每一点有多少物质和能量——物质在哪里、往哪流,全在这本账里;
  • 左边 $G_{\mu\nu}$ 叫爱因斯坦张量,由时空度规 $g_{\mu\nu}$ 的二阶导数拼成,描写时空的弯曲程度;
  • 中间那个 $G$ 是牛顿引力常数,$G \approx 6.67\times10^{-11}\ \mathrm{m^3\,kg^{-1}\,s^{-2}}$,它小得可怜——这正是引力为什么如此微弱的根源,也是后面一切麻烦的根源。

惠勒(John Wheeler,1911-2008)给这行字配了句名言:"物质告诉时空如何弯曲,时空告诉物质如何运动。"引力不是力,是几何。一百多年来,从引力红移、光线偏折,到 2015 年 LIGO 听见引力波、2019 年事件视界望远镜拍下黑洞照片,这块招牌还没输过一次。

第二块招牌:量子力学。1925 到 1927 年,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1901-1976)、薛定谔(Erwin Schrödinger,1887-1961)、狄拉克(Paul Dirac,1902-1984)这一群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把微观世界翻了个底朝天。1927 年索尔维会议那张"史上最牛合照"里,29 个人有 17 个先后拿了诺贝尔奖。量子力学后来和狭义相对论结婚,生下量子场论:粒子是场的激发,力靠交换信使粒子传递——电磁力交换光子,弱力交换 W 和 Z,强力交换胶子。这套"标准模型"把电磁力、弱力、强力尽入彀中,预言的顶夸克、希格斯玻色子一个个被加速器逮个正着。

你看,一块招牌管大,一块招牌管小,井水不犯河水,岂不是天下太平?可惜不是。宇宙里有些地方,"大"和"小"是挤在一起的——比如黑洞的中心,比如大爆炸的起点。在那里,两块招牌必须同时亮出来。然后呢?然后数学就罢工了。

2,点粒子的原罪

问题出在哪?出在量子场论的一个祖传假设上:基本粒子是没有大小的"点"。

别小看这个"点"字,它是一切灾难的源头。在量子场论里,两个粒子的相互作用被画成费曼(Richard Feynman,1918-1988)发明的费曼图:两条世界线在一个顶点上交汇,交换一个信使粒子,然后各奔东西。这个顶点是一个数学意义上的点——没有大小,没有结构,距离为零。

算一张费曼图,就要对中间态的所有可能动量积分。圈图(粒子跑一圈再回来)里的被积函数在高动量处往往不收敛——翻译成大白话:距离可以任意小,动量可以任意大,贡献加起来是无穷大。

对电磁力来说,物理学家练出了一门叫"重整化"的手艺:仔细检查会发现,所有无穷大都只混进少数几个物理量(质量、电荷)里。那就把它们从公式里"没收",直接用实验测出来的真实质量、真实电荷填进去,剩下的计算干干净净——量子电动力学算电子反常磁矩,精确到小数点后十几位,堪称人类最准的理论。

可引力不买账。为什么偏偏是引力?要害就在牛顿常数 G 的量纲上。电磁耦合常数 e(自然单位下)是个无量纲的数,而 G 带着"质量负二次方"的量纲:$[G] = M^{-2}$。这意味着每多算一圈引力圈图,圈图因子必须配上一个能量平方才能凑对量纲——一圈是 $G\Lambda^2$,两圈是 $(G\Lambda^2)^2$($\Lambda$ 是动量上限)。圈数越高,发散越凶,而且每一圈冒出来的无穷大形状都不一样,收不进任何有限的物理量里。1974 年,特霍夫特(Gerard 't Hooft,1946-)和韦尔特曼(Martinus Veltman,1931-2021)仔细算了量子引力的一圈图:纯引力侥幸过关,一旦加入物质,灾难立刻现身【3】。后来人们确认:量子引力不可重整化——这门手艺对引力彻底失灵。

打个比方:两个点粒子握手,是两根针尖对着针尖,压强无穷大;重整化这门手艺,能在针尖上绣花,唯独绣不动引力这一朵。说到底,"点"就是量子引力的原罪。

3,灾难现场:普朗克尺度

这场灾难什么时候真正爆发?物理学家有个本领:不用解方程,光靠量纲就能把答案"凑"出来。手里三个基本常数——引力常数 G(量纲 长度³/质量/时间²)、约化普朗克常数 ħ(长度²·质量/时间)、光速 c(长度/时间)——能拼出唯一的长度:

$$l_P = \sqrt{\frac{\hbar G}{c^3}} \approx 1.6\times10^{-35}\ \mathrm{m}$$

这就是普朗克长度。我们不妨亲手验算一遍:把 G、ħ、c 的数值代进去,分子分母的量纲恰好只剩"长度",开平方后就是 10⁻³⁵ 米这个量级。同理还能拼出普朗克时间 $t_P = l_P/c \approx 5.4\times10^{-44}$ 秒,以及普朗克能量 $E_P = \sqrt{\hbar c^5/G} \approx 1.2\times10^{19}$ GeV——最大的对撞机 LHC 才到 10⁴ GeV,差了整整十五个数量级,这也是量子引力实验难做的根本原因。

普朗克长度有多小?这么说吧:普朗克长度比质子小的程度,相当于质子比一座城市小的程度。在这么小的尺度上,量子涨落剧烈到能把时空本身撕开,"光滑的几何"不复存在——广义相对论的地基被抽掉了,量子力学需要的舞台背景也没了,两块招牌同时失灵。最先认真琢磨这件事的就是惠勒,他在 1950 年代就警告:普朗克尺度上的时空恐怕是一锅沸腾的"量子泡沫"【4】。

针尖对麦芒,两位宗师在同一个擂台上迎头相撞。怎么办?

4,三条逃生路线

物理学家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六十年来,主要探出了三条路:

第一条路,圈量子引力。 阿什特卡(Abhay Ashtekar,1949-)、罗韦利(Carlo Rovelli,1956-)、斯莫林(Lee Smolin,1955-)这些人想:既然广义相对论本质上是几何,那就绕开微扰展开,直接把几何本身量子化。他们的结论是空间由一个个离散的"圈"织成,面积和体积都有最小单位。这条路忠实于爱因斯坦,数学上也干净,但对其他三种力基本保持沉默——它不打算当万有理论。

第二条路,弦论。 思路釜底抽薪:既然灾难全怪那个"点",那就把点换掉!假设基本对象不是零维的点,而是一维的"弦"——一小段会振动的能量线,长度大约是普朗克尺度。点粒子的相互作用挤在一个顶点上,弦的相互作用却铺开在一张光滑的"世界面"上,像一条裤子的裤管,分裂合并,处处光滑,根本没有"零距离相遇"这回事(见图1)。无穷大的病根,就这么被一刀切掉了。

图1:把「点」换成「弦」,无穷大消失了。左:点粒子的世界线在顶点交汇,距离为零,算出无穷大;右:弦的世界面(裤管图)光滑过渡,没有顶点。

图1:把「点」换成「弦」,无穷大消失了。左:点粒子的世界线在顶点交汇,距离为零,算出无穷大;右:弦的世界面(裤管图)光滑过渡,没有顶点。

第三条路,渐近安全等其他方案。 认为引力的无穷大在极高能量下会自己收敛到一个不动点上。关注的人少一些,我们就不展开了。

弦论这条路上,后来发生了本书要讲的全部故事:1968 年它本来是为了解释强核力而诞生的一个"美丽的错误"——这是下一讲的主题。

5,启示:两个都对,才可能都错

回望这段历史,有一个味道值得细品:物理学的重大突破,往往不来自"一个理论错了",而来自"两个都对、却互相矛盾"。狭义相对论诞生于牛顿力学和麦克斯韦电磁学的矛盾,量子力学诞生于经典物理和黑体辐射的矛盾,弦论则诞生于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矛盾。矛盾不是科学的尴尬,是科学的藏宝图。

屈原仰头问天,问了两千三百多年,今天的物理学家换了一种问法:不是问"天是什么",而是问"我们手里两块金字招牌,为什么拼不成一块整的?"——好问题比好答案更金贵,此乃科学进步之正道。

下一讲预告:弦论的身世其实非常乌龙——它最初压根不是为了统一引力,而是为了解释原子核里的强相互作用。一个失败的强子理论,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万有理论"的候选?请看第二讲《一根弦的狂想》。

参考资料

【1】Zwiebach, B., A First Course in String Theory, 2nd e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本系列主要参考教材) 【2】Greene, B., The Elegant Universe, W. W. Norton, 1999.(中译《宇宙的琴弦》,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 【3】't Hooft, G. & Veltman, M., "One-loop divergencies in the theory of gravitation", Ann. Inst. Henri Poincaré A 20 (1974) 69. 【4】Wheeler, J. A., "Geons", Physical Review 97 (1955) 511.(量子泡沫思想的源头之一) 【5】Weinberg, S., Gravitation and Cosmology, Wiley, 1972,第 1、12 章(场方程结构与牛顿极限)。 【6】1927 年索尔维会议合影及背景,Wikipedia "Solvay Conference" 条目。


弦论十讲|02 一根弦的狂想

一个两百年前的数学公式,躺在欧拉的故纸堆里睡大觉。1968 年,一个年轻的意大利人把它翻出来,说:这大概就是原子核里强相互作用的答案。他猜对了——也猜错了。对的是公式,错的是问题。

上一讲我们看清了弦论要解决的问题(引力与量子力学的冲突),这一讲讲弦论的乌龙身世:它本来是给强核力开的药方,却阴差阳错成了引力的理论。 这一讲我们会见到全书第一个真正的公式——韦内齐亚诺振幅,它会告诉我们:一个伟大的物理发现,有时是从"猜公式"开始的。

1,强相互作用的乱世

先把时钟拨回 1960 年代。那时的粒子物理是个乱哄哄的"粒子动物园":加速器里新强子像下饺子一样往外冒,π 介子、K 介子、Δ 重子……几十上百种,都受强核力支配。盖尔曼(Murray Gell-Mann,1929-2019)用"八重法"给它们排队站好,1964 年又提出夸克模型,可夸克为什么在实验里死活看不见、强子为什么遵守那些古怪的散射规律,谁也说不清。

实验还测出一个怪现象,后来成了弦论的接生婆:把强子按质量排队,它们的自旋 J 和质量平方 M² 排成一条条等间距的直线——学名叫雷吉轨迹,写成公式就是

$$J = \alpha_0 + \alpha' M^2$$

α₀ 是截距,α′ 叫雷吉斜率,对强子大约是 α′ ≈ 0.9 GeV⁻²。这个"质量平方等间距"的排法太反常了——原子能级是越往上越挤,强子谱却是均匀的楼梯。物理学家的直觉是:这后面一定藏着一个简单结构。什么结构能给出均匀楼梯?各位不妨先记一笔账,下一讲答案揭晓时你会拍大腿。可当时,山重水复。

2,韦内齐亚诺的神来之笔

1968 年,在欧洲核子中心(CERN)工作的韦内齐亚诺(Gabriele Veneziano,1942-)做了一件看似离谱的事:他去翻数学手册,找到一个欧拉两百多年前写下的函数,拼出了一个散射振幅【1】:

$$A(s,t) = \frac{\Gamma(-\alpha(s))\,\Gamma(-\alpha(t))}{\Gamma(-\alpha(s)-\alpha(t))},\qquad \alpha(s) = \alpha_0 + \alpha' s$$

别被 Γ(伽马函数)吓住,它只是阶乘的推广(Γ(n) = (n−1)!),欧拉 1729 年就研究透了。真正要紧的是这个公式的"脾气",我们来逐块看:

  • s 和 t 是散射过程的两个运动学变量:s 是质心系能量的平方(对撞有多狠),t 是动量转移的平方(粒子被弹开多远);
  • Γ 函数在自变量为 0、−1、−2……处有极点(函数值炸成无穷大)。于是当 α(s) = 0, 1, 2, … 时振幅出现一串极点——每个极点对应一个中间态粒子。代入 α(s) = α₀ + α′s,这些粒子的质量平方恰好排成等间距序列:雷吉轨迹自动出来了,想要什么楼梯有什么楼梯;
  • 更妙的是这个公式关于 s 和 t 对称。当时的散射理论有个大难题叫"对偶性":在 s 通道(两个粒子合成一个再衰变)算出来的振幅,和在 t 通道(交换一个粒子)算出来的,应该是同一个东西。一般函数顾头不顾尾,欧拉这个函数两头都占全了。

注意,这不是"推导"出来的,是猜出来的——先射箭,后画靶。可这个靶画得实在太准,一时间"对偶共振模型"风靡天下,大家都来推广。问题来了:公式对了,可它描写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没人知道。

3,公式里爬出一根弦

答案在 1970 年浮出水面。南部阳一郎(Yoichiro Nambu,1921-2015)、尼尔森(Holger Bech Nielsen,1941-)和萨斯坎德(Leonard Susskind,1940-)三人各自独立发现:韦内齐亚诺公式背后藏着一根会振动的、有张力的一维弦【2】。

想一想这个发现有多妙。一根有张力的弦,振动模式是离散的——基音、第一泛音、第二泛音……每种模式能量等间距增加,而量子力学里能量就是质量:这不就是雷吉轨迹那条均匀楼梯吗!上一节记账的读者可以拍大腿了。一个欧拉函数、一根小提琴弦、几百种强子,三样东西原来是一回事。而且强子实验早就暗示了这根"弦":夸克之间的强相互作用力不随距离衰减,像橡皮筋一样越拉越紧,张力大约是 α′ 对应的每费米十几吨——两个夸克之间拴着一根" flux tube(流管)"。柳暗花明。

可惜好景不长,而且坏在两个地方:第一,这个模型的谱里总有个"快子"(质量平方为负的怪物,第三、四讲细说),怎么都甩不掉;第二,更致命的是 1973 年,格罗斯(David Gross,1941-)、维尔切克(Frank Wilczek,1951-)和波利策(David Politzer,1949-)发现强相互作用的渐近自由——夸克靠得越近反而越自由,量子色动力学(QCD)横空出世,一举拿下强核力,后来拿了 2004 年诺贝尔奖。弦论这个"强子理论",一夜之间丢了饭碗。

4,塞翁失马:自旋-2 的启示

换作别的理论,故事到这里就该进故纸堆了。可 1974 年,谢尔克(Joël Scherk,1946-1980)和施瓦茨(John Schwarz,1941-)盯上了弦谱里一个甩不掉的钉子户:一个无质量、自旋-2 的粒子【3】。

当年大家把它当成一种不讨人喜欢的强子,怎么看怎么碍眼——实验里从来没见过自旋-2 的强子。谢尔克和施瓦茨却看出了门道:无质量、自旋-2,那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引力子!两人的提议石破天惊:别拿弦论当强子理论了——把弦的长度从核子尺度缩到普朗克尺度,它就是一个自动包含引力的量子理论,而且没有无穷大!

"缩到普朗克尺度"这步棋,用 α′ 来说最清楚。α′ 的量纲是长度平方(自然单位下是质量负二次方)。当强子理论时,α′ ≈ 0.9 GeV⁻²,对应弦长 10⁻¹⁵ 米上下;改行做引力理论,就要让弦长等于普朗克长度,也就是

$$\alpha' \sim l_P^2 \approx (1.6\times10^{-35}\ \mathrm{m})^2$$

数值上大约 10⁻⁷⁰ GeV⁻²——雷吉斜率一口气缩小七十多个数量级,原来谱里那些"强子"全部变成普朗克质量的超重怪物,只有无质量的那几个(引力子它们)留在我们能看见的世界里。同时,弦的低能极限里的相互作用强度,恰好由牛顿常数 G 决定——微扰弦论和广义相对论,就这么严丝合缝地接上了头。

弦论从强核力的失败者,摇身一变成了"万有理论"的候选。你说玄不玄?谱里这个引力子不是谁放进去的,是数学自己长出来的,想扔都扔不掉——这正是第一讲说的"自上而下"的头一回显灵。

图2:弦论的乌龙身世。1968 年为强核力而生,1973 年被 QCD 夺位,1974 年因谱中的引力子改行做引力理论,1984 年迎来第一次超弦革命。

图2:弦论的乌龙身世。1968 年为强核力而生,1973 年被 QCD 夺位,1974 年因谱中的引力子改行做引力理论,1984 年迎来第一次超弦革命。

5,启示:错误的答案,也许是对另一个问题的正确回答

弦论的出身给我们的启示,比理论本身还耐琢磨:在科学里,"失败"常常是放错了位置的成功。韦内齐亚诺公式没有解决强相互作用,却无意中写下了量子引力的第一行字;那根"强子的弦"没有消失,只是缩小了二十个数量级,改去支撑整个宇宙。

这让我想起弗莱明(Alexander Fleming,1881-1955)的培养皿:霉菌污染了细菌实验,他没扔掉,反而发现了青霉素。科学的运气,从来偏爱那些盯着"碍眼的钉子户"不放的人。

下一讲预告:这根弦究竟是怎么算的?南部-后藤作用量长什么样,量子化怎么做,而引力子又是怎么从谱里"爬"出来的?请看第三讲《世界面上的音乐》。

参考资料

【1】Veneziano, G., "Construction of a crossing-symmetric, Regge-behaved amplitude for linearly rising trajectories", Nuovo Cimento A 57 (1968) 190. 【2】Nambu, Y., Nielsen, H. B., Susskind, L., 1970 年各自独立提出弦图像;综述见 Zwiebach 教材第 3 章。 【3】Scherk, J. & Schwarz, J. H., "Dual models for non-hadrons", Nuclear Physics B 81 (1974) 118. 【4】Greene, B., The Elegant Universe, 1999,第 10 章前后(中译《宇宙的琴弦》)。 【5】Zwiebach, B., A First Course in String Theory, 2nd ed., 2009,Chapter 3(雷吉轨迹与 α′ 的物理意义)。 【6】Polchinski, J., String Theory Vol. 1, Cambridge UP, 1998,Chapter 1(对偶模型简史)。


弦论十讲|03 世界面上的音乐

一根长度只有 10⁻³⁵ 米的小弦,凭什么能顶替几百种基本粒子?答案,两千五百年前的毕达哥拉斯早就给过暗示:万物皆数,数在弦音之中。

上一讲说了弦论怎么阴错阳差成了引力理论,这一讲进入正题:弦到底怎么算——作用量怎么写、量子化怎么做、粒子谱怎么读,以及那个不请自来的引力子究竟藏在哪。 本篇有三个公式,我们一个一个掰开讲,稍加思考就能明白。

1,给弦写下"作用量"

物理学有条黄金定律:想知道一个东西怎么运动,先写出它的"作用量",然后取最小值。质点走直线,是因为直线让"世界线长度"最小;光线弯折,是因为费马原理让"时间"最短。

弦呢?弦在时空中扫出一张二维的膜,叫世界面。世界面上有两个坐标:τ(沿时间方向)和 σ(沿弦身方向)。弦在时空中的位置写成 X^μ(τ, σ)——μ 从 0 跑到 D−1,是时空方向的编号。1960 年代末,南部和后藤(Tetsuo Goto,1941-)写下了漂亮得近乎天真的答案【1】:

$$S_{NG} = -T_0 \int d\tau\, d\sigma\ \sqrt{\dot{X}^2 X'^2 - (\dot{X}\cdot X')^2}$$

逐块拆解:

  • 根号里那一大坨,正是世界面的面元(数学上叫诱导度规的行列式开根号)——Ẋ 是 X 对 τ 的导数(弦跑多快),X′ 是对 σ 的导数(弦怎么弯);
  • 所以整个积分的意思就是:把世界面的面积量出来;
  • 前面的 T₀ 是弦张力,它和上一讲的雷吉斜率是一家:$T_0 = 1/(2\pi\alpha')$。张力越大,同样的面积代价越高。

于是弦的运动规律一句话说完:让面积最小。你看,弦论的全部"输入"就这么一句话——没有粒子清单,没有力的种类,没有时空维度,统统是后面算出来的。这就叫第一性原理。

后来波利亚科夫(Alexander Polyakov,1945-)换了个等价的写法:在世界面上放一张自己的度规 h_ab,作用量写成

$$S_P = -\frac{1}{4\pi\alpha'} \int d^2\sigma\ \sqrt{-h}\, h^{ab}\, \partial_a X \cdot \partial_b X$$

这就是著名的波利亚科夫作用量【2】。它长得像标量场的能量泛函,量子化、算对称都比面积形式顺手,现代弦论教科书全用它。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作用量对"把 h 整体乘个因子"的变换(Weyl 变换)不变——请记住这条对称,下一讲的 26 维全靠它。

2,量子化:给弦立规矩

量子化,说白了就是把"经典振动"升级成"量子振动"。先把 X(τ,σ) 做傅里叶展开,弦的每一种振动模式是一个简谐振子;再按量子力学的老规矩,把振子的坐标动量升级为算符,满足对易关系

$$[\alpha_m^\mu,\ \alpha_n^\nu] = m\, \delta_{m+n,0}\, \eta^{\mu\nu}$$

α_m 是第 m 号振动模式的算符,m > 0 是湮灭、 m < 0 是产生;η^μν 是时空度规。这行字的全部含义是:每种振动模式都是一只独立的量子振子,往真空上作用产生算符,就叠出激发态——就像往琴弦上叠泛音。

修剪多余的、非物理的振动有三种手法——光锥量子化、协变量子化、BRST 量子化,术语唬人,本质一件事。修剪的过程要付出代价:量子力学里算符不能随便交换顺序,交换一次就要交一笔"手续费"(对易子),很多神奇数字——包括下一讲的 26 维——都是从这笔手续费里冒出来的。记住一句话:量子化不是请客吃饭,每一步都得跟对称性对账。

3,泛音即粒子

账算完,弦的质量谱就出来了。开弦和闭弦各一本账:

$$M^2 = \frac{1}{\alpha'}(N-1) \quad\text{(开弦)},\qquad M^2 = \frac{4}{\alpha'}(N-1) \quad\text{(闭弦)}$$

N 是振动"能级数"(第几泛音)。这两个公式怎么读?当成小提琴来读:

  • 拉一根琴弦,它有基音、第一泛音、第二泛音……模式离散,能量等间距上升;
  • 弹一根量子弦,它有 N = 0、1、2…… 每个能级看出去就是一种基本粒子——这正是第二讲雷吉轨迹 J = α₀ + α′M² 的来历,那条神秘的"均匀楼梯",原来就是琴弦的泛音表;
  • 能级越高,质量越大。第一激发态的质量就是普朗克质量量级(约 10¹⁹ GeV),所以这些"重泛音"在可见世界里全都隐身——我们能看见的,只有无质量的那几个。

于是几百种"基本"粒子,其实是一根弦的不同唱法。电子是一种唱法,夸克是另一种,光子又是一种——宇宙这场交响乐,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乐器。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约前 570-前 495)当年发现:琴弦长度成简单整数比,音就和谐。他若知道两千年后的物理学家用同一句话统一了所有粒子,怕是要抚琴大笑。

图3:弦像小提琴。左:琴弦只有离散的振动模式;右:弦的每个振动模式对应一种粒子,能级越高越重。

图3:弦像小提琴。左:琴弦只有离散的振动模式;右:弦的每个振动模式对应一种粒子,能级越高越重。

4,引力子不请自来

可你注意公式里的 "−1" 了吗?N = 0 那一级,M² = −1/α′(开弦)或 −4/α′(闭弦),质量平方是负的!这就是快子。它不是"跑得比光快的粒子"那么简单——在量子场论里,M² < 0 意味着真空蹲在势能山顶上,像立在针尖上的鸡蛋,轻轻一碰就要滚落。快子真正的含义是:这个理论的真空选错了、不稳定。快子是玻色弦的一块心病,怎么治?第五讲的超对称就是治它的手术刀。

再看 N = 1 这一级,M² = 0,一串无质量粒子。闭弦的这一级尤其热闹:左行振动和右行振动各出一个矢量,两个矢量并起来是一个二阶张量,按对称性拆成三块:

  • 对称无迹部分:自旋-2 的张量 h_μν;
  • 反对称部分:自旋-1 的反对称张量 B_μν(后来叫卡布-拉蒙场);
  • 迹部分:自旋-0 的标量 φ(胀子,它的真空值决定弦的耦合强度)。

自旋-2、无质量——各位看官,引力子在此!你见过这么霸道的理论吗?没人请它,它自己从公式里爬出来,赶都赶不走。而且温伯格(Steven Weinberg,1933-2021)早在 1964 年就证明过一个定理:任何无质量自旋-2 粒子的自洽量子理论,低能极限必然满足等效原理,必然是广义相对论【3】。换句话说:弦论不只预言了引力子,还预言了整个爱因斯坦理论。

更有意思的是胀子 φ:它的真空期望值定出弦耦合常数 g_s = ⟨e^φ⟩。弦论的相互作用强度不是外部输入的参数,而是理论自己的一个动力学场的取值——"常数"也是算出来的。这在物理理论里可不多见。

5,启示:宇宙是一件乐器

从毕达哥拉斯的琴弦,到开普勒(Johannes Kepler,1571-1630)的"天体音乐",再到今天弦论的粒子谱,"宇宙是和谐的"这个古老信念居然一路走了下来。所不同者:古人把和谐当作信仰,弦论把和谐算出来——谱就在公式里,对错由数学裁决。

当然,快子这块心病还杵在那儿,26 维这个怪数字也还没露面。下一讲预告:为什么弦论死咬 26 维不放?1+2+3+4+… 怎么会等于 −1/12?请看第四讲《为什么偏偏是 26 维》。

参考资料

【1】Nambu, Y. (1970) 与 Goto, T. (1971) 的弦作用量;标准推导见 Zwiebach 教材第 6 章。 【2】Polyakov, A. M., "Quantum geometry of bosonic strings", Physics Letters B 103 (1981) 207. 【3】Weinberg, S., "Photons and gravitons in S-matrix theory", Physical Review 135 (1964) B1049.(无质量自旋-2 粒子与等效原理) 【4】Zwiebach, B., A First Course in String Theory, 2nd ed., 2009,Chapters 6–14(作用量、量子化、闭弦谱与无质量态)。 【5】Greene, B., The Elegant Universe, 1999,第 6 章("音乐的隐喻")。 【6】Polchinski, J., String Theory Vol. 1, 1998,Chapters 1–2(波利亚科夫形式与谱)。


弦论十讲|04 为什么偏偏是 26 维

一加二加三加四,一直加到无穷,等于多少?先别急着说"无穷大"——物理学家手里的答案,是负十二分之一。而时空的维度,就藏在这个荒唐数字里。

上一讲我们算出了弦的粒子谱,代价是碰上了两笔"量子手续费"。这一讲把账算到底:这笔手续费为什么逼着时空必须是 26 维。 这是弦论最神奇也最硬核的一页——时空维度不是假设,是结论。本篇有两个代数公式,看似唬人,其实每一块都能讲出意思来。

1,世界面上的对称

先认识本讲的主角:共形对称。回想第三讲的波利亚科夫作用量,它有个要紧的对称性:把世界面度规 h_ab 整体乘个因子(h → e^{2ω}h,ω 任意),作用量纹丝不动——这叫 Weyl 对称。它的近亲是共形变换:只改变局部尺度、不改变角度的变换。

对称有什么用?用处大了。正是靠着它,我们才能在量子化时把非物理的振动"修剪"干净。二维世界尤其慷慨:共形变换的生成元排成一个无穷大的代数——维拉索罗代数,以阿根廷物理学家维拉索罗(Miguel Virasoro,1940-2021)命名【1】。一个理论拥有无穷大的对称代数,就像孙悟空有了七十二变,约束多得用不完。

可是,且慢——量子化之后,这些约束还灵吗?

2,维拉索罗代数:一笔一笔对账

把能量-动量张量做傅里叶展开,展开系数 L_m 就是共形变换的生成元。经典力学里它们满足朴素的代数关系;量子化之后,算符排序的手续费让代数多出一项:

$$[L_m, L_n] = (m-n)\,L_{m+n} + \frac{c}{12}\,m(m^2-1)\,\delta_{m+n,0}$$

逐块拆解:

  • 第一项 (m−n)L_{m+n} 是经典部分——两代数元"对易"给出第三个,李代数的标准长相;
  • 第二项才是本讲主角:它正比于一个常数 c,叫中心荷(因为这一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躺在代数的中心)。m(m²−1)/12 这个系数是算出来的,改不了;
  • 物理含义:中心荷就是量子化对共形对称征收的手续费总额,可以理解为理论里"独立自由度"的数目。每有一个坐标方向 X^μ,贡献 c = 1;D 维时空,物质部分就贡献 c = D。

这笔账在算符乘积展开(OPE)里看得更清楚:两个能量-动量张量靠近时,

$$T(z)\,T(w) \sim \frac{c/2}{(z-w)^4} + \frac{2T(w)}{(z-w)^2} + \frac{\partial T(w)}{z-w} + \cdots$$

领头那项系数 c/2,是四次方发散——经典世界里根本不该有这一项。它一出现,Weyl 对称就被量子效应破坏了:这就是共形反常。

3,反常:量子世界的"秤不准"

先说说反常为什么是灾难。对称性在量子理论里不是装饰品,是警察:正是靠着 Weyl 对称和共形对称,量子化过程中冒出来的"负范数态"(几率为负的怪东西)才被一一吊销执照。对称一破,警察下岗,负几率招摇过市,整个理论自相矛盾。

那么 c 到底等于多少?账本上有两页:

  • 物质页:世界面上有 D 个坐标场 X^μ,每个是 c = 1 的自由玻色子,合计 c = D;
  • 鬼场页:量子化时为处理规范冗余,要引进一对反对易的"鬼场"(b, c 系统,数学工具,不是真的鬼)。这对手续费是负的,而且固定:c = −26。

总账:c = D − 26。反常要相消、对称要保住、警察要上岗,只有一个出路——

$$\boxed{D = 26}$$

多一维不行,少一维也不行。时空的维度,就这样被数学自洽性"逼"了出来【2】。

图4:数学亲自挑选了时空维度。共形反常正比于 (26−D),唯有 D = 26 时归零,理论才自洽。

图4:数学亲自挑选了时空维度。共形反常正比于 (26−D),唯有 D = 26 时归零,理论才自洽。

4,光锥里的另一本账

换一个完全独立的算法——光锥量子化,不请鬼场,直接数物理振动。这一次,怪事出在对易子的排序常数上。第三讲说过,量子化时把算符从一种顺序换成"产生算符全在左"的标准顺序(正规序),要交手续费。在光锥规范里,这笔手续费集中体现为一个常数 a,而质量公式变成 M² = (N − a)/α′。

a 是多少?它是 D − 2 个横向方向上、无穷多种振动模式零点能的总和:

$$a = \frac{D-2}{2}\sum_{n=1}^{\infty} n$$

全体正整数之和?!这就要请出本讲开头那个荒唐公式的正身——ζ 函数正规化:

$$\sum_{n=1}^{\infty} n = \zeta(-1) = -\frac{1}{12}$$

严格地说,这不是小学加法:黎曼 ζ 函数 ζ(s) = Σ n^{−s} 本来只在 s > 1 收敛,数学家把它解析延拓到整个复平面,延拓后在 s = −1 处取值 −1/12。物理上它一点不玄:卡西米尔效应(两块金属板间的真空吸引力)里同一笔求和给出可测量的力,1948 年预言、1997 年被精确验证——1+2+3+⋯ = −1/12 是能进实验室的正经数字。当年拉马努金(Srinivasa Ramanujan,1887-1920)在给哈代(G. H. Hardy,1877-1947)的信里写下这个式子,把哈代惊得目瞪口呆【5】。

代回去:a = (D−2)/2 × (−1/12) = −(D−2)/24…… 等等,符号怎么回事?细心的读者这里要多想一步:零点能求和本身要配一个负号(正规序是减去零点能),两负得正,最终

$$a = \frac{D-2}{24}$$

而无质量条件(N = 1 那一级必须是 M² = 0,否则洛伦兹对称保不住)要求 a = 1。于是 D − 2 = 24,又是 D = 26【3】。鬼场账和光锥账,两套完全不同的算法,同一个答案——物理里的"殊途同账",往往就是真理的签名。

5,26 维?我们明明活在 4 维里!

别慌,弦论自己会圆这个场:多余的维度可以"卷起来",卷到普朗克尺度那么小,谁也看不见——这就是第九讲的紧化,这里先挂个号。你还别嫌 26 维多,第五讲给弦装上超对称之后,这个数字还会降到 10。数学的账本,页页有惊喜。

6,启示:自洽性就是预言力

这一讲的启示值得用红笔标出:一个足够强的自洽性要求,可以变成预言。 弦论没有假设时空的维度,它是"被自己的逻辑卡住了脖子",不得不 26 维。物理学史上最漂亮的预言往往都长这样:狄拉克为了方程自洽,预言了正电子;麦克斯韦为了方程组自洽,预言了电磁波。

孟子说:"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理论的"不许",恰恰是它最硬的"能"。

下一讲预告:26 维还是太多,快子也还没除掉——给弦装上"超对称",一刀下去,两个问题一起解决。请看第五讲《给弦装上超对称》。

参考资料

【1】Virasoro, M. A., "Subsidiary conditions and ghosts in dual-resonance models", Physical Review D 1 (1970) 2933. 【2】Polyakov, A. M., Physics Letters B 103 (1981) 207;鬼场贡献 c = −26 的标准推导见 Polchinski 第 1 卷第 3 章。 【3】Goddard, P., Goldstone, J., Rebbi, C., Thorn, C., "Quantum dynamics of a massless relativistic string", Nuclear Physics B 56 (1973) 109.(光锥量子化定出 D = 26) 【4】Zwiebach, B., A First Course in String Theory, 2nd ed., 2009,Chapter 12((D−2)/24 与 1+2+3+⋯ = −1/12 的由来)。 【5】拉马努金致哈代信件(1913)中关于 1+2+3+⋯ = −1/12 的著名段落。 【6】Di Francesco, P., Mathieu, P., Sénéchal, D., Conformal Field Theory, Springer, 1997,Chapters 4–6(OPE 与中心荷的系统讲述)。


弦论十讲|05 给弦装上超对称

玻色弦账算得漂亮,可它有个致命缺陷:谱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费米子——没有电子,没有夸克。一个连"物质"都造不出来的理论,算什么万有理论?治病的药方,叫超对称。

上一讲我们看到玻色弦的自洽要求逼出了 26 维,这一讲做一场大手术:给弦的世界面加上费米子,请来超对称。手术的结果一石二鸟——快子除掉了,维度也降到 10。 手术刀的每一刀都有公式,我们照例掰开讲。

1,费米子的缺席

先把病情说清楚。宇宙里的粒子分两大族:费米子(电子、夸克这些"物质",自旋半整数)和玻色子(光子、引力子这些"力的信使",自旋整数)。第三讲的玻色弦,谱里清一色玻色子。造不出费米子,就造不出你我,这个理论再自洽也是空中楼阁。

怎么把费米子请上弦?1971 年,拉蒙(Pierre Ramond,1943-)想到一招:在世界面上不光放坐标 X^μ,再放一组费米坐标 ψ^μ——世界面自己的费米子【1】。作用量相应加一项:

$$S = -\frac{1}{4\pi\alpha'}\int d^2\sigma\ \left(\partial_a X \cdot \partial^a X + \bar{\psi}\,\rho^a \partial_a\, \psi\right)$$

第一项是波利亚科夫作用量的老朋友(玻色部分);第二项里的 ψ 是二维旋量,ρ 是二维的 γ 矩阵——这就是自由费米子的动能项,结构上和狄拉克方程一脉相承。同年,内沃(André Neveu,1946-)和施瓦茨(John Schwarz,1941-)补全了另一半【2】。这套做法史称 RNS 形式(取三人姓氏首字母)。

2,超对称:最大的对称

谁承想,请费米子上弦,牵出了一个更大的东西。RNS 世界面理论自动带有一种新对称:超对称——变换可以把玻色场 X 变成费米场 ψ,再变回来,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delta X = \bar{\epsilon}\,\psi, \qquad \delta\psi = \epsilon\,\partial X$$

ε 是变换参数。世界面上的 X 和 ψ 互为"超对称伙伴",谁也离不开谁。

超对称的脾气很大:它是时空对称(转动、平移、洛伦兹变换)的"最后一块拼图"。数学家早就证明(哈格-沃普乌尚斯基-索纽斯定理),量子场论里能加的对称到此为止,封顶了。物理学家爱它还有更实际的理由:玻色子和费米子的量子涨落符号相反,圈图里互相抵消,标准模型里好些烫手的无穷大,一上超对称就烟消云散——这正是它在 1970 年代被发明出来的动机。

3,GSO 投影:快子的葬礼

RNS 理论自己的谱也还没洗干净——快子还蹲在那儿,而且费米子、玻色子的数目也对不上。这里要先交代一个技术细节:费米子绕弦一圈回到原位时,可以不变号(拉蒙边界条件,R),也可以变个号(内沃-施瓦茨边界条件,NS)。R 区给出时空费米子,NS 区给出时空玻色子——物料其实都齐了,缺的是分拣。

1976 到 1977 年,格利奥齐(Ferdinando Gliozzi,1940-)、谢尔克(Joël Scherk,1946-1980)和奥利夫(David Olive,1937-2012)提出一个"投影"手续【3】:把谱里一半的态划掉,只留下满足特定条件的一半——NS 区留奇数个激发的态,R 区按手征筛一遍。这一刀下去,奇迹成双:

  • 快子被划掉了——NS 区最低能级从 M² < 0 抬到 M² = 0,真空稳了;
  • 留下的谱里,每个质量级别上玻色子和费米子数目精确相等——这正是时空超对称的标志。原来 GSO 投影不是乱砍,是把"破坏超对称的态"统统开除。

从此玻色弦升级为超弦:既出玻色子(力),也出费米子(物质),万有理论的第一张完整配料表算是齐了。

图5:超对称手术前后。左:玻色弦活在 26 维,谱里有快子,真空不稳;右:GSO 投影后快子被划掉,时空降到 10 维。

图5:超对称手术前后。左:玻色弦活在 26 维,谱里有快子,真空不稳;右:GSO 投影后快子被划掉,时空降到 10 维。

4,10 维尘埃落定

还记得第四讲的中心荷账本吗?世界面上每个方向原来只有一个玻色场 X(c = 1),现在多了一个费米场 ψ。自由费米子的中心荷是 c = 1/2(这是共形场论的标准结果),于是每个方向的手续费变成

$$c_\mu = 1 + \frac{1}{2} = \frac{3}{2}$$

鬼场的账单也相应改写:玻色坐标那套鬼场贡献 −26,费米部分要再添一对超鬼场,合计 c = −15。总账:

$$\frac{3}{2}D - 15 = 0 \quad\Longrightarrow\quad \boxed{D = 10}$$

26 维瘦身成 10 维。你看,账本的结构和上一讲一模一样,只是单价变了——超对称这味药,既除了快子,又减了维度,一箭双雕。

此后十年,理论家们把五种自洽的超弦配方一一找齐(下一讲的"五虎上将"),又在 1984 年迎来格林(Michael Green,1946-)和施瓦茨的"反常相消"惊雷,第一次超弦革命爆发——弦论从此从冷门绝学变成显学。这段热闹,留给第六讲细说。

5,启示:对称性是物理学家的罗盘

从伽利略的相对性,到爱因斯坦的等效原理,再到今天的超对称,二十世纪理论物理的主线一言以蔽之:对称性决定相互作用。 不知道理论长什么样?先把对称性摆上台面,理论自己就现形了。GSO 投影看着像外科手术,本质是把"最大的对称"扶正——对称一到,百病全消。

老子说"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玻色子与费米子在超对称里互为阴阳,倒也相映成趣。

下一讲预告:超对称 + 10 维,居然有五套自洽配方!五虎上将各怀绝技,它们是敌是友?请看第六讲《五虎上将》。

参考资料

【1】Ramond, P., "Dual theory for free fermions", Physical Review D 3 (1971) 2415. 【2】Neveu, A. & Schwarz, J. H., "Factorizable dual model of pions", Nuclear Physics B 31 (1971) 86. 【3】Gliozzi, F., Scherk, J., Olive, D., "Supersymmetry, supergravity theories and the dual spinor model", Nuclear Physics B 122 (1977) 253. 【4】Green, M. B. & Schwarz, J. H., "Anomaly cancellations in supersymmetric D=10 gauge theory and superstring theory", Physics Letters B 149 (1984) 117. 【5】Becker, K., Becker, M., Schwarz, J. H., String Theory and M-Theory, Cambridge UP, 2007,Chapter 4(RNS 超弦、边界条件与 GSO 投影)。 【6】Di Francesco, P. et al., Conformal Field Theory, 1997(自由费米子 c = 1/2 的标准结果)。


弦论十讲|06 五虎上将

一个"万有理论"已经够玄乎了,物理学家却一口气找出五个,还都能自洽。你说这是丰收,还是尴尬?

上一讲我们给弦装上了超对称,10 维时空落定。这一讲盘点 1980 年代找齐的五种自洽超弦理论——它们就是你最初问到的"五种理论",也是后面威滕一统江湖的对象。 本讲有一个著名的数字 496,看完你就知道它为什么让 1984 年的物理学界集体失眠。

1,1984 年的春天

故事得从一声惊雷说起。规范理论里有个老毛病叫手征反常:左右手不对称的费米子跑圈图,可能破坏规范对称,理论直接报废。第四讲我们见过共形反常,那是世界面上的病;这一回的病生在 10 维时空里,凶手是六边形圈图——六个外腿的费米子圈,在 10 维里恰好发散得最有讲究。

1984 年,格林(Michael Green,1946-)和施瓦茨(John Schwarz,1941-)算了一笔谁都不敢算的账【1】。引力反常、规范反常、混合反常,三种账单本来各算各的,可他们发现:在 10 维、N=1 超对称的体系里,全部反常可以打包成一个因子,而这个因子竟然能因式分解——拆出一个公共乘数之后,剩下的部分只要规范群选得巧,就能被一个新机制(后世叫格林-施瓦茨机制:让反对称张量场 B 做一次特殊的规范变换,贡献一个相消项)精确抵消。

选哪个群才巧?答案苛刻到荒谬:规范群的维数必须是 496,外加一堆约束。满足全部条件的群,普天之下只有两个:

$$\mathrm{SO}(32)\ \text{或}\ E_8\times E_8,\qquad \dim = 496$$

SO(32) 的维数是 32×31/2 = 496;E8 的维数是 248,两个 E8 相乘恰好也是 496——数学家眼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群,在 496 这个数字上萍水相逢。要知道,10 维、手征、引力、规范四座大山压在一起还能消干净,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威滕后来回忆,他听说这个结果后当场放下手里的一切转投弦论。那年秋天,全世界的理论物理系都在学弦论——史称第一次超弦革命。

2,开与闭:I 型

第一种理论顺理成章,就叫 I 型超弦:

  • 配料:开弦 + 闭弦,不可定向(世界面允许克莱因瓶这类不分手心的面);
  • 规范群:开弦端点带"电荷"(陈-佩顿因子),对称性正是格林-施瓦茨钦定的 SO(32);
  • 超对称:10 维 N = 1(16 个超荷)。

开弦的无质量谱里有规范玻色子(管强力弱力电磁力的那一族),闭弦谱里有引力子。一个理论,四种力齐活——这正是 1984 年让大家疯狂的配方。

3,左与右:IIA 与 IIB

如果只用闭弦、不要开弦呢?闭弦上的振动分左行和右行两拨,就像一根绳上可以同时跑向左和向右的波。给左右两拨各配一份超对称,10 维 N = 2。问题来了:两拨费米子的"手征"(左手性还是右手性)怎么搭配?只有两种配法:

  • IIA 型:左行和右行手征相反,合起来左右对称(非手征)。它"不偏不向",没有手征费米子,自然没有手征反常;
  • IIB 型:两拨手征相同,合起来是手征理论——反常本来可能致命,但计算表明它内部的反常自己相互抵消,照样自洽。

一对兄弟,一个左撇子一个右撇子,都是好样的。

4,混血儿:杂化弦

最绝的是第四、五种。1985 年,普林斯顿的四个人——格罗斯(David Gross,1941-)、哈维(Jeffrey Harvey,1955-)、马丁内克(Emil Martinec,1958-)、罗姆(Ryan Rohm,1956-),人称"普林斯顿弦乐四重奏"——想出一个"混搭"方案【2】:闭弦的左行部分用 26 维玻色弦(第四讲那位老演员),右行部分用 10 维超弦。

一边穿唐装一边穿西装,能严丝合缝吗?能,代价是把左行多出的 16 个维度卷起来——但不能乱卷,必须卷成一张自对偶偶晶格(数学上极规整的格子,保证左右两拨的模不变性)。16 维里这种格子只有两种:

  • 一种给出规范群 SO(32)(这就是杂化 HO);
  • 另一种给出 E8×E8(这就是杂化 HE)。

"杂化"(heterotic)取"杂种优势"之意。E8×E8 那一支尤其迷人:E8 是数学里最漂亮的例外李群,248 维,根系图美得像雪花;它一出场,标准模型的三代粒子结构仿佛就在眼前招手——第九讲还会请它回来唱主角。请注意:五种理论的规范群,恰好把格林-施瓦茨钦定的两个 496 全占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图6:五种超弦理论一览。共同点:10 维时空 + 超对称;差别:开闭、手征、规范群。

图6:五种超弦理论一览。共同点:10 维时空 + 超对称;差别:开闭、手征、规范群。

5,幸福的烦恼

盘点家底:I 型、IIA、IIB、杂化 SO(32)、杂化 E8×E8——五种理论,全部自洽,全部 10 维,全部包含引力。

丰收还是尴尬?一个宣称"唯一"的万有理论,居然有五个版本,这多少有点下不来台。五种配方,五虎上将,到底谁是真的?难道要扔骰子选一个?这个问号在物理学家心里挂了整整十年。1995 年,威滕给出的答案惊天动地:五个全是真的——它们是同一个理论的五个侧面。那是第八讲的高潮,我们先按下不表。

6,启示:多解是统一的前奏

科学史上,"一个现象、多套理论"往往不是灾难,而是更深统一即将露面的征兆。量子力学出世前,海森堡的矩阵力学和薛定谔的波动力学打得不可开交,结果狄拉克一出手:两种表述是同一个理论。五种超弦的"幸福的烦恼",正是历史在重演。

下一讲预告:统一五种理论的钥匙,藏在一个荒诞的对称里——宇宙卷成圆圈,半径 R 和半径 α′/R 居然分不出彼此。请看第七讲《膜的世界》。

参考资料

【1】Green, M. B. & Schwarz, J. H., Physics Letters B 149 (1984) 117.(SO(32)/E8×E8 反常相消与 496) 【2】Gross, D. J., Harvey, J. A., Martinec, E., Rohm, R., "Heterotic string",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54 (1985) 502. 【3】Green, M. B., Schwarz, J. H., Witten, E., Superstring Theory, Cambridge UP, 1987(两卷,第一次革命的"史记",反常计算见第 10、13 章)。 【4】Becker, K., Becker, M., Schwarz, J. H., String Theory and M-Theory, 2007,Chapter 4–5。 【5】Schwarz, J. H., "The early history of string theory and supersymmetry", arXiv:1201.0981(当事人的回忆)。


弦论十讲|07 膜的世界

把一个宇宙卷成半径 R 的圆圈,另一个卷成半径 α′/R 的圆圈——一个是另一个的千万分之一。物理学家说:这两个宇宙,谁也分不出谁。你信吗?

上一讲留下悬念:五种超弦理论怎么统一?统一的第一把钥匙叫 T 对偶,而 T 对偶又会逼出一个新角色——D 膜。这一讲,弦论的演员表将彻底改写:主角不再只有弦。 本讲有一个漂亮的能谱公式,T 对偶的全部秘密都写在它里面。

1,紧化热身:圆上的弦

先做个思想实验。把一个空间维度卷成圆圈,半径 R——这就是"紧化",第九讲还要大用特用。先看普通粒子:在圆上跑,波函数绕一圈必须接得上头,动量只能取离散值

$$p = \frac{n}{R},\qquad n = 0, \pm 1, \pm 2, \dots$$

n 叫卡鲁扎-克莱因(KK)量子数。圆越小动量越大,这符合直觉:空间憋屈了,涨落就贵。

可弦不一样。弦除了跑动,还能缠在圆上,缠一圈、两圈、w 圈——w 叫缠绕数。缠绕也要花能量:缠一圈的能量正比于圆周长 2πR,再乘弦张力 T₀ = 1/(2πα′),得 Rw/α′(取 w 份)。你看妙不妙:

  • 动量态的能量 ∝ 1/R(圆越小越贵);
  • 缠绕态的能量 ∝ R(圆越大越贵)。

两本账的 R 恰好颠倒!

2,T 对偶:大即是小

把动量、缠绕、振动三本账加在一起,闭弦在圆上的质量谱是【1】:

$$M^2 = \frac{n^2}{R^2} + \frac{w^2 R^2}{\alpha'^2} + \frac{2}{\alpha'}(N + \tilde{N} - 2)$$

第一项是 KK 动量,第二项是缠绕,第三项是振动(N、Ñ 是左右行振动能级)。现在做个小游戏:把公式里的 R 换成 α′/R,同时把 n 和 w 对调——

$$R \to \frac{\alpha'}{R},\qquad n \leftrightarrow w$$

前两项互换位置,第三项纹丝不动,整个谱原封不动!而且不止谱:把所有散射振幅都算完,结论一样。这就是 T 对偶(T 取自 target space,靶空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和"小"在弦论里失去了绝对意义:一个半径比弦长还小的宇宙,和某个大宇宙物理全同——住在里面的物理学家做任何实验都分不出自己在大圆还是小圆上。点粒子世界里泾渭分明的几何概念,被一根弦搅得天翻地覆。古人叹"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弦论说:无外之大和无内之小,说不定是同一个东西。

更要紧的在后头:IIA 型弦论紧化在半径 R 的圆上,T 对偶之后,变成 IIB 型紧化在半径 α′/R 的圆上!五虎上将之间,第一条秘密通道被发现了。

3,开弦的麻烦:端点去哪了

T 对偶对闭弦(圈圈)好理解,对开弦(线段)却捅出个大篓子。开弦在圆上的动量也是 p = n/R,可它没有缠绕态——线段怎么缠圆圈?T 对偶要把动量换成缠绕,开弦的动量态往哪儿放?

要弄明白,得看边界条件。开弦端点平时满足诺依曼条件:端点可以自由滑动(动量流为零)。1989 年,戴瑾(Jin Dai)、利(Robert Leigh)和波尔钦斯基(Joseph Polchinski,1954-2018)硬着头皮把数学推到底【2】:对偶变换之后,端点在那个方向上的边界条件被换成了狄利克雷条件——坐标钉死,不许动。

一句话总结:T 对偶把诺依曼条件换成狄利克雷条件。端点钉在哪?钉在一个超平面上。

4,波尔钦斯基的顿悟

这个"端点钉住的超平面",就是 D 膜(Dirichlet-brane 的简称)。钉在 0 维上是 D0 膜(点),钉在 1 维上是 D1 膜(弦),钉在 2 维上是 D2 膜(面),以此类推;端点全自由的普通开弦,相当于钉在一张塞满整个空间的 D9 膜上。

起初大家把它当成边界条件的数学把戏。1995 年,波尔钦斯基证明了石破天惊的结论【3】:D 膜是实实在在的动力学对象——

  • 它有张力(单位体积的质量)$T_p \sim 1/g_s$。注意这个 1/g_s:耦合越弱,膜越重,微扰展开里根本看不见它——D 膜是非微扰对象,正好填补了微扰弦论看不见的疆域;
  • 它有电荷:携带一种叫 RR 荷的东西(来自闭弦谱里那个反对称张量场的推广),有荷就有相互作用,膜与膜之间会交换闭弦;
  • 它会动:端点钉在膜上的开弦,其振动模式正是膜上的规范场——膜上住着一整套场论。

你想想这个画面:我们的整个宇宙,可能就是一张飘在 10 维时空里的 D3 膜,物质和三种力是钉在膜上的开弦,只有引力(闭弦)能跑出膜外——这就是后来"膜世界"图景的源头,也为第十讲的全息对偶埋下了最重要的伏笔。

图7:左:T 对偶,半径 R 与 α′/R 的圆给出完全相同的物理;右:T 对偶逼出的 D 膜,开弦两端钉在膜上。

图7:左:T 对偶,半径 R 与 α′/R 的圆给出完全相同的物理;右:T 对偶逼出的 D 膜,开弦两端钉在膜上。

5,启示:数学先走,物理随后

D 膜的发现史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模式:先是边界条件里一个不起眼的数学选项(狄利克雷条件在教科书里躺了上百年),被 T 对偶的逻辑逼到墙角,最后"duang"的一声,变成物理舞台上不可或缺的主角。狄拉克说他的方程"比他自己更聪明",D 膜正是如此——人们写下弦论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写一部关于膜的史诗。

而波尔钦斯基的 1995,恰逢威滕的 1995——D 膜正是他统一五种理论时手里最重的那张牌。下一讲预告:南加州大学的一场演讲,五种理论一夜"团圆",M 理论横空出世。请看第八讲《威滕的惊雷》。

参考资料

【1】T 对偶能谱标准论述:Polchinski, String Theory Vol. 1, Chapter 8;Zwiebach 教材 Chapter 17。 【2】Dai, J., Leigh, R. G., Polchinski, J., "New connections between string theories", Modern Physics Letters A 4 (1989) 2073. 【3】Polchinski, J., "Dirichlet branes and Ramond-Ramond charges",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75 (1995) 4724. 【4】Johnson, C. V., D-Branes, Cambridge UP, 2003(D 膜专著,入门友好)。 【5】Greene, B., The Elegant Universe, 1999,第 8、10 章(膜世界的通俗版)。 【6】Becker, K., Becker, M., Schwarz, J. H., String Theory and M-Theory, 2007,Chapter 6(T 对偶与 D 膜的系统推导)。


弦论十讲|08 威滕的惊雷

1995 年 3 月,南加州大学弦论年会。一个人走上讲台,讲了不到一小时,五种超弦理论从此"断了户口本"——它们全是一家人。这个人叫威滕,这场演讲史称"第二次超弦革命"。

第六讲留下"五种理论谁是真的"的天问,第七讲交出了 T 对偶和 D 膜两件兵器。这一讲是全套书的高潮:威滕如何用对偶把五虎上将和一位隐藏角色,统一成一个 11 维的"M 理论"。 本讲有两个关键关系式:一个是 S 对偶的 g_s ↔ 1/g_s,一个是从 D0 膜读出第 11 维——后者堪称二十世纪理论物理最漂亮的一笔推理。

1,山雨欲来

威滕(Edward Witten,1951-)登场之前,空气里已经满是火药味。汤森(Paul Townsend,1959-)和赫尔(Chris Hull,1957-)等人 1994 年提出"弦-弦对偶"的猜想【4】;杜夫(Michael Duff,1949-)则盯着一个被冷落多年的老理论——1978 年克雷默(Eugène Cremmer,1942-)、朱利亚(Bernard Julia,1952-)和谢尔克(Joël Scherk,1946-1980)写下的 11 维超引力【1】。

为什么偏偏 11 维?因为超对称给时空维度封了顶:超荷是旋量,维数越高旋量越大,超过 11 维,超对称多重态里必然出现自旋大于 2 的粒子——而自旋 > 2 的无相互作用的自洽理论,没人造得出来。11 维是超对称允许的天花板。这个理论里振动的不是弦,是膜(二维的膜,M2 膜,以及它的电磁对偶 M5 膜)。线索东一条西一条,缺一个把它们拧成绳的人。

2,威滕登场

1995 年 3 月那场演讲(论文同年发表【2】),威滕亮出的核心武器叫 S 对偶:

$$g_s \longleftrightarrow \frac{1}{g_s}$$

g_s 是弦耦合常数(相互作用的强度,第三讲说过它由胀子的真空值决定)。S 对偶宣称:一个理论的强耦合(g_s ≫ 1,相互作用强到微扰展开作废、没法算)极限,恰好是另一个理论的弱耦合(g_s ≪ 1,好算)极限。

打个比方:你面前有两本词典,一本中文翻英文,一本英文翻中文。S 对偶告诉你:弦论这本"天书"里算不动的难题,翻译成另一种理论,可能变成小学生算术。第七讲的 T 对偶换的是几何(大圆换小圆),S 对偶换的是强弱——两本词典一合用,五种理论之间的墙壁轰然倒塌:

  • I 型 ↔ 杂化 SO(32):互为 S 对偶;
  • IIA ↔ IIB:互为 T 对偶(第七讲);
  • 杂化 SO(32) ↔ 杂化 E8×E8:互为 T 对偶;
  • IIB:自己跟自己 S 对偶(严格说是 SL(2,ℤ) 对偶群)。

而威滕手里还有第七讲那件兵器:D 膜。D 膜是强耦合下现形的非微扰对象(张力 ~1/g_s),正好充当对偶双方的"共同证人"——两边理论里的 D 膜谱对得上,对偶就八九不离十。

3,第十一维自己长出来

最大的意外藏在 IIA 型身上。威滕问:把 IIA 的耦合 g_s 一路调大,会发生什么?跟着 D 膜走,答案自己浮现。

IIA 型里有 D0 膜(点状的膜)。一个 D0 膜的质量是 1/(g_s√α′);理论里还存在 n 个 D0 膜的束缚态,质量恰好是

$$M_n = \frac{n}{g_s\sqrt{\alpha'}},\qquad n = 1, 2, 3, \dots$$

现在把这笔账和第七讲的 KK 谱对照着看:一个额外维度圆(半径 R)上的动量态,质量是 M_n = n/R。两式一比,严丝合缝——

$$R = g_s\sqrt{\alpha'}$$

IIA 弦论的 D0 膜塔,就是一个隐藏圆维度上的 KK 动量塔! 耦合越弱,这个圆越小(R → 0),第 11 维缩得看不见,理论退回 10 维的 IIA;耦合越强,圆越大,第 11 维"啪"地张开——强耦合的 IIA,原来是 11 维的理论!而 11 维里已知的自洽理论只有一个:克雷默-朱利亚-谢尔克的 11 维超引力。被冷落十七年的老理论,就这么被 D 膜请回了舞台中央【2】。

4,M 理论:没有定义的理论

于是威滕宣布:五种超弦理论 + 11 维超引力,是同一个深层理论在不同极限下的六个侧面。这个深层理论连定义都还没有,只有名字——M 理论。M 是什么?威滕说,随你解:Membrane(膜)、Magic(魔法)、Mystery(谜),或者 Matrix(矩阵——1996 年班克斯(Tom Banks,1949-)等人的矩阵模型,确实给出了一种非微扰定义的候选)。

一个连定义都没有的理论,先把它的六个"投影"算得明明白白——理论物理史上,这种"先见树木、后见森林"的奇事可不多见。

图8:威滕的惊雷。五种超弦理论与 11 维超引力是 M 理论这座冰山的六个角,对偶是它们之间的翻译词典。

图8:威滕的惊雷。五种超弦理论与 11 维超引力是 M 理论这座冰山的六个角,对偶是它们之间的翻译词典。

5,盲人摸象,摸出了大象

回头看第六讲那个"幸福的烦恼":五种理论谁是真的?答案比任何猜想都浪漫——都是真的,也都只是影子。就像盲人摸象:摸到腿的说是柱子,摸到耳朵的说是扇子。1995 年之前,物理学家是五个盲人;威滕的演讲,是第一次有人宣布:诸位摸到的,是同一头大象。

这个过程也回答了你最初的疑问——"统一的过程听起来很玄乎"。玄吗?其实逻辑朴素得很:先发现理论 A 的强耦合里藏着理论 B 的弱耦合,再发现 B 的强耦合里藏着 C,用 D 膜当证人对质,最后拼图自己合上了。所谓革命,不是谁拍脑袋宣布统一,而是证据多到谁也挡不住。

6,启示:真理不怕换个角度看

对偶教给物理学的,是一门新的哲学:"是什么"不如"等价于什么"。 五种理论没有谁比谁更基本,就像直角坐标和极坐标没有谁更"真"——换个坐标系,难算的变好算,看不见的现了形。物理学家从此多了一句口头禅:算不动?找个对偶。

禅语说"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苏东坡这诗,活脱脱就是 M 理论的写照。

下一讲预告:统一是统一了,可 M 理论住在 11 维、弦论住在 10 维,我们明明活在 4 维!多余的维度怎么办?请看第九讲《卷曲的宇宙》。

参考资料

【1】Cremmer, E., Julia, B., Scherk, J., "Supergravity theory in eleven dimensions", Physics Letters B 76 (1978) 409. 【2】Witten, E., "String theory dynamics in various dimensions", Nuclear Physics B 443 (1995) 85.(M 理论奠基论文;D0 膜塔 ↔ 第 11 维 KK 谱的论证见此文) 【3】Duff, M. J., "M-theory (the theory formerly known as string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odern Physics A 11 (1996) 5623. 【4】Hull, C. M. & Townsend, P. K., "Unity of superstring dualities", Nuclear Physics B 438 (1995) 109. 【5】Becker, K., Becker, M., Schwarz, J. H., String Theory and M-Theory, 2007,Chapter 8(对偶网与 M 理论系统讲述)。 【6】Banks, T., Fischler, W., Shenker, S., Susskind, L., "M theory as a matrix model", Physical Review D 55 (1997) 5112.(矩阵模型)


弦论十讲|09 卷曲的宇宙

一根水管,远看是一条线,近看是个圆筒——那"多出来"的一维哪去了?它一直都在,只是太小,小到只有爬上去的蚂蚁才看得见。我们的宇宙,会不会也是这根水管?

前面八讲把弦论统一成了 10 维(M 理论 11 维)的宏大理论,这一讲回答最朴素的疑问:我们只看见 4 维,剩下的维度呢?答案叫紧化,而四种力如何从几何里长出来,也在这一讲揭晓。 本讲有卡鲁扎-克莱因的度规分解和卡拉比-丘的欧拉数公式——看懂它们,"统一"二字才算真正落地。

1,卡鲁扎-克莱因的遗产

用"卷起来的维度"统一力,这个主意比弦论老了半个世纪。1919 年,波兰数学家卡鲁扎(Theodor Kaluza,1885-1954)给爱因斯坦写信,想法大胆而简单:把广义相对论写到 5 维【1】。

5 维的度规 ĝ_MN(M, N = 0,1,2,3,5)按指标拆开,恰好分成三堆:

$$\hat{g}_{MN} \;\longrightarrow\; \underbrace{g_{\mu\nu}}_{\text{引力}}\ +\ \underbrace{A_\mu}_{\text{电磁场}}\ +\ \underbrace{\phi}_{\text{标量场}}$$

  • μ,ν = 0..3 的那一块,是 4 维时空的度规——引力;
  • 一个 4 维指标配一个第 5 维指标的那一块(ĝ_μ5),恰好长成一个矢量场 A_μ——电磁场的全部装备;
  • 第 5 维配第 5 维那一块,是个标量 φ。

更妙的是,5 维的坐标变换对称性,在 4 维眼里自动变成电磁场的规范对称;5 维时空里的测地线方程,投影到 4 维恰好是带电粒子的洛伦兹力方程。引力加电磁力,一炉而冶。爱因斯坦先是惊为天人,又犹豫了两年才放行发表。

1926 年,克莱因(Oskar Klein,1894-1977)补上关键一环:第 5 维是卷起来的小圆圈,周长小得看不见【2】。水管比喻在此登场:沿管长是大维度,绕着管壁是小维度,站在远处看,水管就是一条线。量子力学还顺手给出解释:绕小圆圈的动量量子化 p = n/R(第七讲的 KK 塔),能隙巨大,平常实验根本够不着——多余维度就这么"隐身"了。

2,弦论的考题:6 维怎么办

轮到弦论,题目难得多:10 维 = 4 维 + 6 维。这 6 维卷成什么形状,可不是随便挑的,它必须同时满足一串苛刻条件:

  1. 是弦论运动方程的解(否则背景本身就不自洽);
  2. 里奇平坦(R_μν = 0——别忘了爱因斯坦方程在真空里就长这样,这是第一讲场方程在零物质时的模样);
  3. 保住一部分超对称(否则费米子谱全乱,且真空不稳)。

第三条尤其刁钻:计算表明,要保住 4 维的 N = 1 超对称,这个 6 维空间的全纯群(holonomy,矢量绕闭路转一圈的旋转方式)必须恰好是 SU(3)。

1985 年,坎德拉斯(Philip Candelas,1951-)、霍罗威茨(Gary Horowitz,1955-)、斯特罗明格(Andrew Strominger,1955-)和威滕发现【3】:满足全部条件的空间,数学里早就备好了——卡拉比-丘流形(复 3 维 = 实 6 维、凯勒、里奇平坦、SU(3) 全纯,一个条件不多,一个不少)。

3,丘成桐的流形

这个名字背后是数学史上的佳话。1954 年,卡拉比(Eugenio Calabi,1923-2023)提出猜想:满足某些拓扑条件的复流形上,存在里奇平坦的凯勒度量。注意措辞——他猜的是"存在",不是"长什么样";直到今天,也没有人能写出任何一个卡拉比-丘度量的解析表达式,我们只知道它在那儿。

猜想悬了二十多年,多数行家觉得是错的。1976–1977 年,年仅 27 岁的丘成桐(Shing-Tung Yau,1949-)硬是把它证了出来【4】——他后来凭这一系列工作拿了 1982 年菲尔兹奖。这类流形从此叫"卡拉比-丘流形"。

谁能想到,数学家抽屉里这件纯粹为美学而生的宝贝,十年后成了弦论的刚需?丘成桐自己听说时,据说也颇感意外。维格纳(Eugene Wigner,1902-1995)那篇名文的题目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数学在自然科学中不合理的有效性。"

4,几何即物理

好戏来了:把 E8×E8 杂化弦紧化在一个卡拉比-丘流形上,4 维世界里的物理全部由这个流形的形状决定:

  • 粒子有几代? 数流形的"洞"。卡拉比-丘流形由两组霍奇数 h¹¹、h²¹ 刻画(分别数两种不同类型的洞),欧拉示性数 χ = 2(h¹¹ − h²¹)。紧化后费米子的代数是

$$N_{\text{gen}} = \frac{|\chi|}{2} = |h^{1,1} - h^{2,1}|$$

为什么夸克、轻子恰好三代?答案可以是:某个卡拉比-丘流形的洞数恰好给出 3【3】; - 规范群是什么? E8×E8 里的规范场在洞里缠绕(磁通、Wilson 线),可以把 E8 破缺成 E6——而 E6 正是大统一理论的老熟人,它里面端坐着标准模型的 SU(3)×SU(2)×U(1); - 质量和耦合常数是多少? 由流形的形状模与大小模(moduli)决定——流形"胖一点瘦一点",耦合常数就跟着变。

请看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电磁力、弱力、强力不是外加的,它们是那 6 个卷曲维度的几何回声;引力是 4 维时空的几何。四种力,统统是几何,只是维度不同。 卡鲁扎 1919 年统一引力与电磁的梦想,弦论用卡拉比-丘流形圆了——这就是你最初问的"弦论怎么统一引力和其他力"的正解。

图9:多余的维度去哪了?左:水管——大维度沿管长,小维度绕管壁;右:卡拉比-丘流形(截面示意),10 维 = 4 维 + 6 维卷曲几何,它的形状决定粒子谱。

图9:多余的维度去哪了?左:水管——大维度沿管长,小维度绕管壁;右:卡拉比-丘流形(截面示意),10 维 = 4 维 + 6 维卷曲几何,它的形状决定粒子谱。

5,启示:看不见的维度,算得清的物理

从卡鲁扎到卡拉比-丘,这条线索的启示很提气:"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只要它有算得清的后果。 卷曲维度小到加速器望尘莫及,可它的形状决定了三代粒子、决定了耦合常数——实验桌上每一个数字,都是那 6 个维度投下的影子。当然,影子太多也成了麻烦:可能的卷法成千上万,哪个是我们的宇宙?这是第十讲"景观问题"的伏笔。

《道德经》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看得见的 4 维给了我们世界,看不见的 6 维,给了这个世界它的规律。

下一讲预告(也是全系列终章):黑洞的熵为什么正比于面积?宇宙会不会是一张全息照片?弦论还有哪些没答完的问题?请看第十讲《全息的宇宙与未完的革命》。

参考资料

【1】Kaluza, T., "Zum Unitätsproblem in der Physik", Sitzungsber. Preuss. Akad. Wiss. Berlin (1921) 966. 【2】Klein, O., "Quantentheorie und fünfdimensionale Relativitätstheorie", Zeitschrift für Physik 37 (1926) 895. 【3】Candelas, P., Horowitz, G., Strominger, A., Witten, E., "Vacuum configurations for superstrings", Nuclear Physics B 258 (1985) 46.(卡拉比-丘紧化与 N_gen = |χ|/2) 【4】Yau, S.-T., "On the Ricci curvature of a compact Kähler manifold and the complex Monge-Ampère equation", Communications on Pure and Applied Mathematics 31 (1978) 339. 【5】Greene, B., The Elegant Universe, 1999,第 8、11 章(卡拉比-丘与紧化的通俗版)。 【6】Becker, K., Becker, M., Schwarz, J. H., String Theory and M-Theory, 2007,Chapter 9(紧化与模)。


弦论十讲|10 全息的宇宙与未完的革命

黑洞有多黑?黑到它吞下的全部信息,都只能写在它的"表皮"上——而且一比特不多,一比特不少,恰好每四个普朗克面积写一比特。这个古怪的发现,最后把物理学引向了"宇宙是一张全息照片"的奇想。

前面九讲从引力量子的百年恩怨讲到五种理论的统一、讲到卷曲的维度。作为终章,这一讲讲弦论最深刻的一朵浪花——全息原理与 AdS/CFT,再诚实地盘点一下:弦论答出了什么,还欠着什么。 本讲有三个公式,其中最后一个(S = A/4lp²)被称作"刻在霍金墓碑上的公式"。

1,黑洞的信息悖论

1972 年,惠勒的学生贝肯斯坦(Jacob Bekenstein,1947-2015)提出一个大胆猜想:黑洞有熵,而且熵正比于事件视界的面积,不是体积【1】。1974 年,霍金(Stephen Hawking,1942-2018)证明黑洞会辐射、会蒸发【2】,顺手把这个比例定死:

$$S_{BH} = \frac{k_B\, c^3}{4G\hbar}\,A = \frac{A}{4\,l_P^2}$$

逐块拆解:A 是事件视界面积;l_P² 是普朗克面积(第一讲那个 10⁻³⁵ 米的平方);系数不多不少恰好 1/4。代入数字感受一下:一个太阳质量的黑洞,熵约 10⁷⁷ k_B——比太阳的熵大了近二十个数量级,黑洞是宇宙里最"乱"的东西。

这公式细思极恐,恐在两处:

  • 熵是信息的度量。一个三维空间能装的信息,上限竟然由它的表面积决定——仿佛里面的世界,是写在表面上的。什么东西是"二维写、三维看"的?全息照片;
  • 信息悖论。黑洞蒸发到最后只剩热辐射,而热辐射不携带信息——掉进去的那本百科全书,信息去哪了?量子力学说信息不灭,广义相对论说黑洞无毛,两位宗师又一次针尖对麦芒。

2,全息原理

1993 年特霍夫特(Gerard 't Hooft,1946-)、1995 年萨斯坎德(Leonard Susskind,1940-)把这个暗示升级成原理【3】:任何时空区域里的物理,可以完全由边界上的理论描述,边界上一个普朗克面积最多存一比特。这就叫全息原理。

原理很狂,可有证据吗?有,而且是弦论给的,前后两份。

第一份证据:数出来的熵。 1996 年,斯特罗明格(Andrew Strominger,1955-)和瓦法(Cumrun Vafa,1960-)用第七讲的 D 膜搭出一类特殊黑洞(D1 膜和 D5 膜捆在一起,加上动量),然后把组成黑洞的微观态一个一个数出来——D 膜上开弦有多少种振动方式,就有多少个微观态。数完取对数:

$$S = \ln(\text{微观态数目}) = \frac{A}{4\,l_P^2}$$

分毫不差【4】。贝肯斯坦-霍金公式在提出二十多年后,第一次有了微观解释——黑洞的熵不再是热力学类比,而是实打实的统计力学。

3,马尔达西纳的等式

第二份证据,是本系列最后一枚炸弹。 1997 年,马尔达西纳(Juan Maldacena,1968-)发现了 AdS/CFT 对偶【5】:

$$\text{AdS}_5\times S^5\ \text{里的弦论(含引力)}\;=\;\text{边界上的}\ \mathcal{N}=4\ \text{超杨-米尔斯理论(无引力)}$$

翻译一下:N 张 D3 膜堆在一起,会产生一个"罐状"的弯曲时空——5 维反德西特空间(AdS₅)乘一个 5 维球。马尔达西纳证明,罐子里的弦论(有引力),严格等于罐子 4 维边界上的一个共形场论(没有引力的普通量子场论)。罐里的每个黑洞、每根弦,在罐壁上都有一一对应的账目。

这不是比喻,是精确的数学等式,论文被引两万多次。它一下子给了三件事:

  1. 全息原理的第一个严格实例:三维(维数推广到任意)世界真的可以是边界的"投影",贝肯斯坦和特霍夫特的猜想落了地;
  2. 量子引力的一本词典:引力难算?翻到边界用量子场论算,再翻回来。黑洞信息悖论在这本词典里有了出口:边界理论是幺正的,信息从来不丢——黑洞蒸发的幺正性,从对岸看一目了然;
  3. 一件意外好用的工具:这个对偶是强-弱对偶——边界上耦合越强,罐内引力越经典越好算。于是反过来用:强耦合的夸克-胶子等离子体算不动?翻到罐内用黑洞算!算出来的剪切黏度比熵密度 η/s = ħ/(4πk_B),与重离子对撞机的测量惊人地接近。弦论这个"万有理论",最先显灵的地方竟是核物理。
图10:AdS/CFT 全息对偶。罐内 5 维弯曲时空里的引力与弦论,严格等于罐壁 4 维平直时空里没有引力的量子场论。

图10:AdS/CFT 全息对偶。罐内 5 维弯曲时空里的引力与弦论,严格等于罐壁 4 维平直时空里没有引力的量子场论。

4,未完的革命

终章必须诚实。弦论的成绩单金光闪闪——引力子自洽、黑洞熵、对偶、全息——但它的欠条也同样醒目:

  • 没有直接实验证据。 弦长在普朗克尺度(能量差 LHC 十五个数量级,第一讲算过),任何可预见的加速器都够不着;超对称粒子,对撞机至今一无所获。
  • 景观问题。 紧化的卡拉比-丘流形少说有几万种卷法,算上磁通与模,可能的"真空"多达 10⁵⁰⁰ 个。哪个是我们的宇宙?弦论目前答不上来。有人抬出"人择原理",有人斥之为投降;也有人反过来立"沼泽地"判据(swampland),试图圈出哪些量子场论不可能有引力紫外完成。
  • M 理论本身还没有定义。 我们只有它的六个投影。那幅完整的大象,至今无人得见。
  • 我们的宇宙在加速膨胀(德西特型时空),而弦论最顺手的家园是反德西特。把弦论安顿进我们真实的宇宙,仍是硬骨头。

你说弦论是成功还是失败?也许最公允的判词是:它是人类写出的最自洽的量子引力候选,同时也是一个尚未完成、尚未接地的理论。科学不是宗教,这两句话不必二选一。

5,启示:路漫漫其修远兮

十讲走到尾声,回看这条线:屈原问天,爱因斯坦弯了时空,量子力学搅了微观,弦论把点换成弦、把五种理论捏成一个 M、把四种力还原成几何、最后把三维世界投到二维表面——人类对"宇宙是什么"的回答,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不像"常识"。

可这就是科学的本色:常识只是习惯的别名,自洽与证据才是北极星。弦论会不会是最终的答案?不知道。但它已经教会我们的事——对偶的哲学、全息的奇想、几何与物理的血缘、S = A/4lp² 的深意——无论最终理论姓什么,都会留下来。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两千三百年前《离骚》里的这一句,就当作这个系列的结语,也当作给你的临别赠言:地图已在你手中,后面的路,教材在,弦也在,慢慢走。

参考资料

【1】Bekenstein, J. D., "Black holes and entropy", Physical Review D 7 (1973) 2333. 【2】Hawking, S. W., "Black hole explosions?", Nature 248 (1974) 30. 【3】't Hooft, G., "Dimensional reduction in quantum gravity", arXiv:gr-qc/9310026 (1993);Susskind, L., "The world as a hologram", Journal of Mathematical Physics 36 (1995) 6377. 【4】Strominger, A. & Vafa, C., "Microscopic origin of the Bekenstein-Hawking entropy", Physics Letters B 379 (1996) 99. 【5】Maldacena, J., "The large N limit of superconformal field theories and supergravity", Advances in Theoretical and Mathematical Physics 2 (1998) 231. 【6】Douglas, M., "The string theory landscape", Universe 5 (2019) 176.(景观问题综述) 【7】Kovtun, P., Son, D. T., Starinets, A. O., "Viscosity in strongly interacting quantum field theories from black hole physics",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94 (2005) 111601.(η/s = 1/4π)